"Sibi" is a word in old mongo language. It maens "the slince ground".
SIBI
[黑瞎子中心/黑瓶]籠鳥
2019-07-28-Sun  CATEGORY: 盜墓筆記同人小說

盜筆-黑瞎子中心:

《籠鳥》


BGM:Ryan Keen - See Me Now


  《零》

  巴哈無伴奏小提琴前奏曲。

  輕盈的音律跳啊跳,一顆顆,從琴弦和弓之間躍了出去。在他手裡飛、在他腳下繞,撞著壁,彈上天,落向地,飛了起,勾住他嘴邊刁著的菸,隨著白霧一絲一縷地在他周圍飄著。

  弦音四處散漫,如湖面凌亂的漩渦,嗡、嗡、嗡。

  腳步聲由遠而近,伴以擾人清夢的音量,啪達、啪達、啪達。

  他未睜開眼,反而更陶醉於旋律中。他知道,背後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那道漸漸浮現人影正張揚著扭曲的十二隻手臂和手中的法器,以凡夫俗子無可驅之的威嚴,屍走而來。

  枯朽畸形的屍體瀰漫埋葬數百年的酷寒,經過他身旁,冷得他口吐白霧。

  霜寒般的腳步筆直離去,越發遙遠。直到千萬陰兵大舉而出。

  他睜開眼睛,放下琴弓,終於笑了。

  笑著迎來青銅門開時。

  *

  那一夜之後,我以為你已經永遠走出我的生命,永遠見不到面了。

  想不到,這輩子我還能親眼見到你。

  老天。

  老天爺啊。

  我感謝祢。



  《一》

  走在沙漠裡,無比炎熱。

  這是一句藉由想像而寫出來的廢話,但你正親身體驗。

  熱,不足以形容你所在的人間煉獄。一週前,塔木陀的雨季美好得夢幻泡影,那些蛇啊,人啊,陰謀算計啊,相較之下多麼愚蠢又可愛萬分。

  走在沙漠裡,閉著眼睛都能朝北北東前進。但你不能。

  日光毒得連墨鏡都擋不住,你硬睜著刺痛的雙眼,期待扭曲的地平線上出現唯一的生路:沙漠國道。

  趁思緒尚清晰,你將僅有半瓶水灌進竹筒,此後,你的意識只剩下「走」,不停地向前走。但沙暴來了。

  沙暴襲來之前,你的視線陷入黑暗。黑暗襲來之前,你倒頭看見青天上恍恍惚惚的日光,那麼亮,那麼刺眼,瞬間你便失去意識。

  因此,你無法審問自己走上這條路究竟直不直、值不值!你只能把僅剩的力氣留在手掌心,握住竹筒,緊緊緊緊地。

  並將命運的一切交給昏厥後的白日光。

  *

  北方的鳥群劃過青天白日,往南飛。

  他仰望,吐著白霧走得不輕不緩。已是呼吸會疼的季節,他佇在白雪堆疊的枯木林,身後是步伐從積雪間划出一條黑溜溜的碎石道,落得顯眼。

  多好的天氣。好得令人憤怒。

  「你跑哪兒去?」

  出聲的女子披著黑色貂皮大麾,沿著黑溜溜的碎石道疾步而來,摟住他的手臂,迫使他返回那幢貼滿大紅剪花的霍家宅院。

  「進屋吧,家裡人都等著呢。」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夫妻。這是戲裡才出現的情節,此時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只覺得荒謬。

  如今遍地烽火的革命年代哪來的天?高堂之下的大位何來尊長?長袍衣袖下,抓緊他手腕的女人,那張壓在金釵銀鈿下的妝容隆重而細緻,襯的是唇紅面白的美,但一雙漂亮的杏眼裡毫無喜氣,僅有不曾正視他的鄙夷和不可一世。

  女子上黑下紅的龍鳳褂裙,和他上紅下黑的馬褂成雙成對。刺金繡銀,喜氣洋洋。

  剪花如蝴蝶翩翩,紅遍宅院。但家人無歡顏,下人無喜色。

  人生荒謬至此。他笑了。

  「霍夫人,請。」進喜房前,他突然退了一步,被摟著的手臂霎時一疼,若非衣袖厚,定讓她掐出五個洞來。

  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張著口正要說話,背後卻突如其來一陣穿骨似的劇痛。

  猛回頭一眨眼,白日瞬間變黑夜。女人已不復端莊,正披頭散髮,舉起又長又利的布剪,一刀刀刺進他的手臂、肩頭,髮指眥裂地尖叫著:「這不是我的孩子,你把她藏去哪兒?還我女兒來!」

  他輕而易舉就能阻止女子喪心病狂的攻擊,只消一擊,便能讓她永遠倒地不起。

  但他下不了手。

  他將目標轉向那支布剪。但伸手的前一秒,懷中的重量突然下沉,令他下意識摟緊。

  那是一個溫溫小小的嬰孩,正躺在他臂中。咽咽嗚嗚的哭聲,正微弱地染著血腥。

  他怔著低頭的幾秒鐘空白,那把亮晃晃的布剪已刺進腹部。

  抬頭所見是女人猙獰的臉,淌著淒厲的淚,滑過白白的臉、朱紅的唇,在黑暗裡、在亂風殘燭裡,脆弱地難以言喻。

  瘋了。

  ——你抱著那個孩子,緊緊緊緊地。——

  倒地前,他是這麼想的:這世界全瘋了。

  *

  「瞎子你還活著沒呀?該不是吞了安眠藥吧,洗胃很花錢的。」

  他張眼的瞬間,那張白皙秀氣的臉龐立刻佔滿視線。他著實嚇了一跳,以為惡夢追來現實世界。

  不透光的墨鏡替他掩飾住猶存的餘悸。他微笑著從藤椅起身,順手抓把飼料,餵食籠中鳥。「霍大小姐,不是剛收過房租,怎麼又來了?」

  「當然不是來訛詐你。本姑娘百忙之中親自送信,叩謝就免了。」霍秀秀交出信封,轉向那個沒有門的籠子,逗弄啄食中的鳥。「不知是你傻,還是這灰溜溜的鳥太笨?門都拆了,笨鳥還不逃。你養隻鸚鵡唄,打盹的時候,還能幫你招呼客人。」

  「就我這小店,哪來的客人?勞煩霍姑娘多介紹幾個吧。」他打開信封袋時靜了一秒。封口邊上寫了細微的幾個字:『他已進沙漠 臣』。

  黑瞎子不動聲色抽出信封裡的租金收據,揚了揚。「我當是一疊鈔票呢。到底霍家也給打奢了,查稅查到這兒來?」

  「甭操心,這兒店租只是九牛一毛,不漲的。」任務完成,霍秀秀不欲久留,離開前露出會心一笑。「用不著謝我了,再見。」

  她剛走出門外,背後突然傳來急速的拍打聲,頭上同時射過一道黑影,嚇得她尖叫。原來是那隻灰溜溜的鴿子,一眨眼便飛得又高又遠,只剩鳥頸上斑斕的七彩羽隱約可見。

  「又嚇人!」她不悅地鼓起腮幫子。「怎趕走了?不過就多養隻鸚鵡,能吃垮你嗎?」

  黑瞎子看著霍秀秀不發一語。白白的臉、殷紅的唇,只餘二分相似的面貌,等她年紀再大一些,怕是連一丁點影子都留不住了。

  他扔掉空蕩的鳥籠,微笑。「他走不了是命,飛得走也是命。」

  那抹灰溜溜的黑影帶著閃爍的彩光,越飛越遠,終於在灰濛濛的北京天際中消失了。


  
  《二》

  「你真的不姓張?」

  雨林裡,漫天褐黃色的落葉宣告雨季結束。溶洞前,吳三省抽著最後一根菸。

  黑瞎子將竹筒繫在腰間。「您先前問過了。我姓什麼重要嗎?」

  吳三省陰鶩看著他許久,突然踩熄菸頭,指向竹筒。「結局改變了,讓你姓吳都成。」

  話一說完,他頭也不回走進溶洞,直到深處的黑暗將他的背影吞沒。

  *

  當路虎從黑暗中衝出隧道時,突如其來的光亮令黑瞎子瞇起眼。

  前往格爾木的途中,沈默多日的車廂。張起靈突然出聲:「你是誰?」

  突如其來的問句,黑瞎子竟也回得莫名。「你說呢?」

  張起靈面無表情地盯住他。很久、很久、很久。「齊鐵嘴沒有子嗣。」

  黑瞎子微笑:「陳皮阿四也無兒孫,更別說張家沉寂超過半世紀。你們又是誰?」

  張起靈立刻撇向窗外,不再說話。

  路虎經過一個個隧道,光線忽明忽暗。

  黑瞎子看著他蒼白的面容,微笑忽明忽暗。

  *

  黑暗中亮著一盞黃燈。

  一台電視閃閃爍爍著,黑白畫面上是一個消瘦的白衣女子,憔悴的面容已不復過去俏麗可人的模樣,骷髏似的臉幾乎填滿畫面,睜著空洞的雙眼,分分、秒秒,不斷流逝。

  藍藍閃閃的反光映在霍仙姑平靜的臉上、摻了些許銀絲的黑髮上。「不只我女兒,其他人都被帶走了吧?」

  黑瞎子站在婦人後方,平靜道:「他也在其中。」

  「他?」霍仙姑靜了靜,突然笑出來。「你一個該死之人找上門來,不就是為了當年那些破事,你拿自己代替他,能改變結局嗎?還不是全白費工夫!」

  畫面閃著。霍玲爬著。婦人緊抓著綢巾,顫抖著。

  沉默許久,黑瞎子語氣依然平靜:「這是你們造成的局面,一個換一個,誰也躲不了。」

  啪!一個巴掌火辣辣地甩在他臉上,打得墨鏡差點落地。黑瞎子不由得瞇起眼睛,閃爍的光線落在她憤怒猙獰的臉龐,閃著她微皺的眼尾滾著淚,搖搖欲墜。

  黑瞎子扶正墨鏡。「九門提督這名號響亮,可惜我錯過道賀的時間了。」

  他拾起腳邊的繡花綢巾,輕地甩去灰塵,攤開婦人反抗不成的手,將巾子放進她掌心。話說得不急不緩:「老九門想斷後,這些年輕人注定是你們爛攤子下的棄子,就跟他一樣,這事你知我知,張家也知,何苦否認?」

  霍仙姑咬牙的聲音很尖、很細,緊閉的眼眸漏了縫,滲了淚。「張起靈沒死,只是失蹤了。要是他在,我女兒不會成了這德性。」

  黑瞎子無動於衷看著婦人不停啜泣。許久,他從腰間拿出一方巾包裹物。「物歸原主,霍當家。」

  霍仙姑含淚看著方巾露出鬼璽一角,抬頭。

  黑瞎子僅道:「下一個需要它的人,總有一天會自己來取。」

  婦人抓起鬼璽時,抖著手。「你想做什麼?」

  黑瞎子貌似欲言又止,話卻說得篤定:「我好不容易出來,至少得讓他知道,這個世界啊……」

  --萬劫不復。--

  微笑,搖頭。「真的很美妙呢。」

  *

  月黑風高夜,風聲鶴唳。

  你怔怔站著不得動彈。

  你的肩膀和腹部正淌著血,染紅了長袍。懷中的嬰孩頸間、鼠蹊間也被布剪劃出又深又長的傷口。嬰孩的哭聲越來越弱,你必須儘快離開。

  距離不到十步,只要翻過那道五尺高的白牆,逃進牆外的林子便有生路。但你不能。

  距離不到五步,白牆的前方,那個面容蒼白的男人正面對你。他手無寸鐵,甚至不比你高大,但威嚴武斷的氣勢硬生生將你鎮住,腳下攻守自如的罡斗步逼得你就此停下。

  男子保持攻守五五分的僵局,血腥味更濃了才開口:「放手吧,他不屬於霍家,也不會是你的。」

  風,將女人的淒厲哭叫聲和掙扎尖叫一併從遠方帶來這裡,還有更多慌亂奔走的大紅燈火,個個喊捉賊。

  喊你這個賊。

  男子負著手,冷漠且無動於衷。「你這麼做很對。那女人徹底瘋了,霍家勢必又亂不少日子,誰曉得未來的新當家會怎麼對付你?但是,你親眼見過你爹怎麼慘死在皇帝腳下,只要你活著,一天,都別想逃。」

  你把嬰孩抱得更緊了。你知道這個男人,他很強,各種意義上的強悍。你雖重傷但並非毫無勝算,至少能打得平分秋色。只是懷中的孩子等不了。

  你只好沈著丹田跨開馬步。逃不了,只好孤注一擲……你必須走,馬上就走!

  「你打不過我的。」男子好似看透你的戰備姿態,淡定地跨出一步。

  男人的腳步踩得既沉又穩,藏著密不可破的攻勢。

  你退了。

  「你能拖,可他活不過半刻。」男子又進一步。

  男子說的是實話,但你萬般不願,只得再退。

  「交給我,我保證讓他活得像人……甚至活得比你更好。」男子再進一步。

  你已無路可退,眼睜睜看男人伸手過來。抱著嬰孩的手臂緊繃如弦上箭,你將所有力氣賭在男子奪去嬰孩的那瞬間。這是唯一的險路。

  但你萬萬沒料到,那隻手竟是放在自己肩上。

  事成定局。

  「舊朝垮了,你們理當得到自由。是,很不公。」男子緩慢說出一字一句:「對你、對這孩子,就算要我讓全部張家人跪在你們面前磕頭自戕,也不足以謝罪。」

  男子專注看著你,如此接近,你才得以看見那雙濃墨般的黑瞳深得看不見半點情感。沒有愧疚、沒有悲憫、沒有一絲一毫被動搖的情緒。

  「為什麼?」你終於問了。

  你想問天、問地、問這個世間。想知道為什麼父親必須這樣死,為什麼自己必須被這樣出生,為什麼懷中的孩子必須這樣重蹈自己的覆轍。

  「不為什麼。」男子說得很輕、很細,但篤定得像是判官手下的筆:「這是你們的命。」

  你手一顫,嬰孩被抱走時,懷裡仍環著一團空氣。

  「你走吧,我讓這孩子代替你,你就當作這孩子從未出生過。」

  原本溫溫熱熱,但寒風一來就消散的空氣。

  「我會安排人帶你到海外,此後你想到哪兒都行。」

  這是嬰孩出生以來,你唯一抱過他的一次。

  「作為交換條件,如果你還想這孩子過得平安,就別回來了。」

  你紅了眼眶。

  「這輩子,永遠別回中國。」

  *

  驟雨後的雨林,靜得能聽見雨珠從葉子尖端掉落到另一片葉上的聲響,滴滴答答。

  張起靈捂著肩上血肉模糊的傷口,遙遙望黑瞎子瞄準自己的槍,沒說話。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黑瞎子突然收槍,一步步接近,在他和他皆可攻可守的極限距離中停下。

  他伸出食指,堅定地指向他那張蒼白的臉。「我不殺你。」

  微笑。「我要親眼看你,自己走進地獄。」



  《三》

  身處隆冬的長白山上,無比寒冷。這依然是想像出來的廢話。

  歷經十年黑暗,雲頂天宮外的陽光刺得你雙眼生痛,幾乎全程閉著眼睛爬下長白山。你已耗盡氣力,當更嚴重的雪盲症突發的同時,瞬間你便陷入昏厥。

  因此,你來不及判斷摔下懸崖的生存率有多低,只希望拿自己代替他的這一切犧牲,值得,值得!

  你在深谷厚雪中醒來,差點被凍走半條命,但終究活下來了。甚至活著發現畏光並非雪盲所致。此後,你成了一個墨鏡離不開身的男人。

  你沒走遠,下山後就在二道白河的河畔邊落腳。你整日坐在窗台上,對著秀麗的河岸景色拉著舊小提琴。就這樣等著被抓、被囚禁,等下個十年到了再回雲頂天宮去。

  一輩子,周而復始。

  然而兩個月過去,冬盡春來,你只等到一捲影帶。沒有寄件人、也沒有收件人,帶子側邊只有一個名字,冠著令你發噱的姓氏。

  你坐在黑暗中,放了影帶,期待這十年來的第一個禮物。

  起初,電視上只有一片沙沙的雜訊,沙沙的藍光閃閃爍爍,映在你沒有表情的臉上。

  *

  一輩子,能有多長?

  他毫無選擇地被帶出霍家,接著被張家拘禁,而後被移往上海租界,跟著外海的郵輪來到大蕭條的北美,搭了軍艦前往漫天轟炸的英倫,又坐船進了結束二戰的歐陸。

  漂流般的生活走走停停。他不想被懷疑年齡,更不想成為異國中突兀的黃種人,那太顯眼,太高調。可悲的是,這些無人認識的天涯海角才是他最安全的藏身地。於是,他便沒有了意義上的「落腳處」。

  他只能走。不停地走。

  張家給他的鉅款多得難以想像,讓他度過很長一段渾渾噩噩的荒唐日子,足以支撐他天天在紅燈區裡打滾。直到被酒精或毒品給毒死為止。

  「毒死倒挺好。」他喝了口酒,金黃色的酒液混著唾沫從嘴角流出,笑得像是精神錯亂。

  偶爾酒醒時,他會想起那個只能透過窗櫺偷偷探望、只抱過一次的孩子。

  想起那孩子的母親,想起過去錦衣玉食但身不由己的生活,想起被逼著長生不老的父親與族人,承受一次又一次試驗失敗的苦果,一個又一個躺在金碧輝煌的皇宮角落,成為一具又一具慘死腐敗的軀體。

  長生不老並非不死。他想,總有一天他也會這麼死去。

  上大學是偶然發生的插曲。醉倒在學院門前的他被當成縱飲過度的新生,糊里糊塗地進了校園。知識是無盡的汪洋,但如獲珍寶的他卻再也離不開這全然未知的領域。就像酒精、像毒癮,他一頭埋進便忘了時間、忘了過去、忘了自己。

  他以留學生之名輾轉於各個學校之間,等到年輕的面貌在時光流逝中遭到質疑,他便換個學校繼續流浪。漂流般的日子走走停停,轉眼數十年。

  他只能走。不停地走。

  「謝謝教授,但我不能參加比賽。」他婉拒了國際大賽的推薦函,最後一次上完主修課,背著小提琴和一只皮箱,離開慕尼黑音樂院。

  遊蕩到北方去,他端著咖啡,走向柏林圍牆以西的露天咖啡座位。決定下一個漂流地之前,他只打算在這裡曬曬陽光,度過漫無目的的一天。

  突然遠遠一個戴著淺色墨鏡的東方青年向他揮手。他並不意外,也不打算理會。這個動盪的年代,自以為他鄉遇故知的人多如牛毛。但他一轉身看見對方腳邊的皮箱,忍不住停下腳步了。

  同為旅人,他想,短暫的對談不至於帶來威脅。

  「Guten morgen.」他在對方面前坐下。這裡是柏林,日本留學生也不少,對方不見得是華人。

  對方僅提起紳士帽示禮,卻不搭話,始終保持饒興的微笑觀察他。當他開始感覺不對勁時,對方突然操著長沙口音的北京話,說:「原來你早就逃出來了。」

  瞬間,他的身體僵得像逃跑前的驚弓之鳥,卻輕輕放下杯子。「哪邊的人?」

  男子愣了一下,說得無奈。「別誤會,當年起靈官放話保你,姓汪的自有張家的人去擔。現在鐵幕內外打得火熱,想從中國偷渡過來再綁個人回去,可不是件簡單事。」看著他,又笑了。「你記不得的,我兒時上京城,在親王爺府裡見過你。除了辮子頭,你半點也沒變。」

  他看著男子年輕的面貌。冷道:「大清已經亡國六十年。」

  年輕男子點頭但不解釋。「是啊。」

  他深呼吸。他不想和男子喝咖啡話當年,只想把對方綁起來拷問。「你是張家派來的,不抓我回去?」

  男子低笑幾聲。「我不姓張,除了姓張的和姓汪的,誰有本事抓你。我只是流浪太久了,見到故人總是開心的。」推推淺色墨鏡。「你逃是對的。長生不老並非不死不傷不生病,只可惜,有幸能參透這點的人太少。」

  男子眼神裡沒有恐懼或嫌惡、嫉妒或覬覦,只是平靜地看著自己。釋負重般的平靜。

  他勾勾嘴角感到有些荒謬。他應該把對方視為演技很差的臥底,或者熟悉內幕的神經病。

  但男子不急不緩的態度,確實令他緊繃的身體鬆懈下來。「我不相信你的話。」

  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就像聽見「今天天氣真好」這類朋友之間無意義的發語詞,喝著冷卻的咖啡,看著圍牆邊、廣場前,那群四處啄食的白色鴿子。

  過一會兒,男子才道:「我們擁有比別人更大的優勢。」

  「什麼優勢?」問完他才突然意會過來,男子口中的「我們」並無任何指涉。就是現場的他和他。

  男子說得雲淡風輕。「時間。我們有比普通人更充裕的時間,必須耐心等,總有一天會被我們等到的。」

  他似有頓悟,又似陷入十里迷霧,抱胸看著這個賣弄神秘的男子不久。「算命的,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哈哈……不錯喔,你會看人,適合這行飯。」男子笑完,一攤手,擺出無可奈何的表情。「他跟你一樣,逃了。」

  瞬間,他瞳孔一凝。

  「起靈官鬧失蹤,張家沒時間了,逼著他一個十歲大的孩子去守門,幸好這鬼靈精聰明,趁抗戰打得激烈,還沒上長白山就逃了。」男子看著他的臉色,收起笑容。「只有你能代替張起靈,也只有他能代替你,沒了你們,張家只好找其他人開刀。我存活下來,也逃了。」

  他感覺身體僵硬得像是落入十里冰窟。肩上、腹間的舊傷竟作痛了起來。

  「可惜張家算了千百計,最後這一計卻把張家給算倒了。」男子望向晴朗的藍天。「冥冥之中天注定,但咱擺卦這行的不信這套。世上沒有天意的偶然,只有人為的必然,他和你、你和張起靈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啪拉啪拉,廣場前的鴿子突然成群飛去,飛得老遠。男子不禁瞇起淺色墨鏡下的雙眼。

  「不過……今日你我巧遇,也許恰恰是宿命的偶然呢。」

  *

  你能看見命運嗎?你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嗎?

  當你說要回中國時,男子沒有阻止。

  男子的墨鏡顏色一年比一年深,送你離開時,鏡片已深得不透光了。

  「此去萬劫不復。」男子負著手,這是他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不過,地獄比人間適合你。」

  「上上籤,如此甚好。」你勾起嘴角,頭也不回上路了。

  命運是不可抗拒的,如無數偶然所聚成的巨大洪流。

  你踏上國土不到七天,他們便找上門來。

  荒廢的前朝王爺府裡,雜草叢生的深院中,一大群人身懷各式武器,但都比不上他們特長的二指來得具威嚇性。

  你笑了笑。你並非毫無勝算,甚至能輕易取勝,但你並不掙扎,反而很滿意,因為他們比預計的時間更快了些。

  你從容放下小提琴,收進琴盒,背起登山裝備。「你們找了他五十年還不沒放棄,看來,起靈官這位置空很久吧?」

  沒有笑意的微笑。「我和他都是一樣的,放了他,我來代替他。」

  世上沒有天意的偶然,只有人為的必然。

  『若不是心中有你,好不容易成了當家,她哪能委曲自己下嫁?』

  放上鬼璽之前,你突然想起霍仙姑遞交鬼璽後,說出這番話時,那張冷漠生硬的臉。

  然後你想起那女人臉上那般瘋狂淒厲的眼淚,無止盡地、潺潺長長地,在那個襁褓中的孩子被帶走的夜晚,如涓流般將她引進湖水,從此消聲。

  還有那個面容蒼白的男人。將你放出籠子,最後卻讓你不得不自己走回這個牢籠的男人。

  萬劫不復。

  任誰,必然都萬劫不復。

  「呵呵……哈哈哈……」咬著牙,你笑了。

  大笑著,迎來青銅門開時。

  *

  黑暗裡,影帶播放結束時只剩一片沙沙的雜訊。

  他依然坐著,沙沙的藍光閃閃爍爍,映在他沒有表情的臉上,在墨鏡上藍藍地閃著光。

  他知道是誰寄了影帶,也知道是誰故意讓他看見,他更知道監視器裡沒拍到的,那個頸間帶疤的年輕男子的下場。男子可能是自願涉局,可能是被逼的,可能、可能……

  但他已無法思考。

  歷史的必然,在他和他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終究誰都逃不了。

  他突然緊捂住口鼻,顫抖著吸取空氣,顫抖著壓住所有聲音,蜷曲成了一團。

  影帶裡的男子死得無聲無息。

  他的眼淚落得無聲無息。

  *

  「你真的不姓張?」

  沙漠裡、毒雨下,吳邪披著帆布雨披站在沙丘上,平靜地問。

  黑瞎子撐傘看著他的臉,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看著許久、許久。

  他摸了摸胸口。微笑。

  姓張的都是不會痛的。

  我不管怎麼樣,還是會痛一痛。



  《四》

  在中國的歷史長河中,運行著一個無人知曉的巨大秘密。秘密的核心,就在青銅門的後面。

  進入青銅門後,待上十年,等待下一個接替者。以後所有的日子都由我來守護。

  因為,我是張家最後的張起靈。


  *

  繁華都市中,靜謐小巷裡,小提琴的旋律從一家手工眼鏡行裡傳了出來,悠悠揚揚。

  嗶……開水煮滾時,琴音停了下來,換成一陣裊裊白霧和撲鼻的茶香。

  黑瞎子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齊羽沒活著,但也沒死去。死了一個他還有千千萬萬個他,他可以是你,你也可以是他。」

  舖子生意沒多熱絡,喝茶的閒人倒常走動。吳邪識趣地自備茶葉,省得老被念吃白飯、喝白茶。

  「少把我跟齊羽講成草履蟲,還搞分裂生殖。」喀!他還得自備瓜子。「小氣,幾兩茶喝得倒你?」

  「師父我窮,行不?」黑瞎子起身抓了把飼料,往鳥籠裡扔。「算了,不怪你。從不動腦的人跟草履蟲沒兩樣,無法思考太困難的問題。」

  吳邪喝口茶嗑個瓜子,再喝口茶又嗑個瓜子。突然停住。「喂,罵人不帶髒啊!」

  黑瞎子搖頭。「科技很發達的,勸你爹娘再生一個,吳家就你一個獨苗,令人堪憂。」

  吳邪懶得搭話。看著他往空蕩蕩的鳥籠扔飼料,又道:「你才要掛精神科吧。」

  他話才說完,一隻灰溜溜的鴿子突然飛來,自己跳進籠子啄起飼料。他可看傻了。「哪來的笨鳥?自投羅網呢。」

  「賽鴿,跨海飛來的,估計是比賽時被海風吹偏,迷路了。」黑瞎子順便換小盆子的水。「這隻鳥被訓練慣了,用不著關門,每天固定時間出去放風,自己又飛回來。」

  吳邪不住好奇。「這麼神,這不比狗還聰明了?」

  黑瞎子沉默地逗逗鴿子,讓牠啄食手中的飼料。突然又道:「聽人說,在籠中出生的鳥學不會飛,把飛翔當作是病,但是最悲哀的不是有翅膀卻不飛的鳥,而是長時間受到制約,就算飛出去了,甚至飛得比別人快、比別人好,但本能驅使之下,牠還是飛回原本的籠子了。」

  他說完便沉默了。一時之間,眼鏡行裡只剩鴿子咕嚕咕嚕的叫聲。

  「但是……這鴿子還是逃了啊。」喀!吳邪又嗑了顆瓜子,說得理所當然:「要不,怎麼會飛來你店裡?」

  黑瞎子倏地轉頭望著他。

  吳邪頭皮一麻,急忙跳開。「別想偷襲!」

  黑瞎子仍看著他許久、許久。突然微笑。「好,我不養了。」

  「咦?」

  黑瞎子再次拿起小提琴,撥撥琴弦。「等你鼓足勇氣,真的執行你的計畫,我就把籠子收了。沒了籠子,他會飛遠的。」

  你會飛得很遠、很遠、很遠。

  你會遠得誰都看不見、抓不住。

  黑瞎子咿咿呀呀地拉著琴,音樂持續幾十分鐘,突然停下。

  吳邪從瞌睡中驚醒。「怎麼停了?」

  「曲子沒作完,只寫了一半。」

  「怎不寫完?」

  他平靜地看著他,又笑。「再等幾年吧,會有機會完成的。」

  黑瞎子再度拉琴,莫約是小蜜蜂、小星星、小白花那類的世界名曲。吳邪跟著搖頭晃腦,甚至一同哼歌,但不久又皺眉。「為什麼都是兒歌?」

  「師父我配合你的程度。」

  「……」

  *

  2015年,長白山。你從黑暗的地底深處甦醒已久。

  十年的時間,你終於熬過了。時間未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一鬢一髮皆如當年。

  你拿著鬼璽,沿著黑暗的小徑往上走。一路上是無數先人的屍骨,無數的張起靈代表無數個十年。只有你這個「張起靈」活著,進了來、走了去。

  岩壁上的刻字是守門者的遺言。你看見他們的詩、詞,你看見歷代的張起靈,他們藏在無情表象背後的悲哀。除了下任張起靈,沒有人會知道的悲哀。

  然後你看見了五線譜。

  不應該出現在這裡、非常違和的樂譜,又多又長,還有滿滿的你看不懂的記號。

  十年前進門時你覺得奇怪,十年後你依然感到荒謬。你希望這不是某次失憶的自己幹出來的蠢事。

  青銅門開了。門外,是迎面而來的陰兵陣,你看見那個戴墨鏡的男子站在已粉碎十多年的萬奴王屍骨旁邊,肩上背著裝備,手裡拎著小提琴。

  是這傢伙幹出來的蠢事。

  男子舉著弓,指向天,你隨之抬頭。

  暗無天日的山洞裡,暗無天日的天。這是張家人世世代代守護著、犧牲多少人的天。

  「大夥兒都在上頭等著你呢,他,等十年了。」

  你低頭,見到男子堅定地指著你,對著你微笑。「之前的十年,還有你欠我的一切,你等著,下輩子,我一定討回。」

  青銅門關之前,男子從你手裡取走鬼璽,連著另一枚鬼璽一同帶入門內。

  擦身而過的瞬間,你從他身上聞見很濃郁的檀香。

  據說,那種味道被稱為禁婆香。

  *

  那一夜之後,我以為你已經永遠走出我的生命,永遠見不到面了。

  他和他奔出格爾木療養院時,後頭那個年輕男子也追了出來,笨拙但緊緊地跟著。

  等年輕男子跳上車,氣喘吁吁地倒在車廂裡,他正好從座位探出頭來。

  想不到,這輩子我還能親眼見到你。

  年輕男子氣呼呼又罵咧咧地,抹去黑灰的同時,露出原本的面容。

  剎那間,他怔住了。

  老天……

  彷彿時間停止。

  老天爺啊……


  -FIN-





= = = = =

  沒意外的話,應該我的最後一篇黑瓶文。閒話多了點。

  《籠鳥》寫於2015年長白山之前,是某位籌備盜墓Only的主催所邀請的宣傳合本,但活動還在籌備期便意外中止,這篇文也就壓著沒發。不久後受到月弓太太的黑瓶合本邀請,一時偷懶上交這篇文,沒想到企劃又告吹。一是感覺我帶賽,二是冥冥中註定這篇《籠鳥》不能發、發不了。前陣子上架《色調偏白》的時候才想起這篇。

  OK,印不出去,PO我地盤總行吧。

  寫文之前,看盜筆的進度一直卡在最後兩集之前,畢竟誰死誰掛的風聲太多,不想面對大結局。但為了切合合本主題(淺薄的印象中似乎是”終極”),在確定大結局沒有黑瞎子的戲份之後,才借了《沙海》來看,爾後才鼓起勇氣翻看大結局。

  果然身為一個文錦迷,什麼都能錯過就是不能錯過大結局(心得詳見)。同樣的,身為一個黑瞎子迷,什麼都能錯過就是不能錯過《沙海》。

  「走火入魔」,文寫完時,我腦子冒出這四字。

  時間錯置是我慣用的敘事手法,一連幾篇文章實驗下來,《籠鳥》幾乎要突破天際。

  整體來看,就怕沒人看懂,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表達啥。只看盜筆第一部的朋友說,看不懂,但氛圍很好。

  氛圍。無法一言以蔽之的詞彙。

  "寫文=說故事"這件事,對我而言就像拍片,又像扛著攝影機去紀錄一些畫面,並且形容出來。

  我慣用"他"取代第一人稱。無所謂用意,只是字裡行間默念著覺得順暢、貼近。等文章累積多了才自覺,我筆下的"他"介於第三人稱與第一人稱之間,好似透過夢境看見自己。在"他"和"我"之間建立起安全的心理距離,閱讀時免於情緒被拉走的失態,又不至於遠得像個旁觀者。

  我向來不喜歡閱讀全篇第一人稱的小說。有人覺得,這樣的視角像是朋友跟自己聊天那般親近,但我看法相反。過分主觀的立場,勢必要將自己的情緒調整成和文中的"我"同步,否則難以產生共鳴。若主角的價值觀和思考模式夠大眾、夠貼近自己,那會是很好的閱讀經驗,盜筆就是很好的例子。但若與自己Tone調不合,再精彩的劇本也難以下嚥,我因此棄追了不少小說。既不喜歡,自己的文章自然少用。

  "你",第二人稱,所有寫作視角中我最不喜歡的一個。

  就像天下每個媽媽都會說:你給我去寫功課、你給我考高分一點。"你"是一種命令,是作者命令讀者成為他文字所述的模樣,無論你想不想要。又像是文字幻化成無形的導演,要讀者踩踏上它要的走位、姿勢,逼你演出它要的情緒。太過強烈的指示性,觀者無以抗拒,讀著文章,卻感覺手腳纏了不少魁儡線。

  啊林杯天生反骨,何況放輕鬆看個小說還要被命令來命令去,有完沒完想累死誰?

  可以想像,當我如喝水般自然寫出"這是一句藉由想像而寫出來的廢話,但你正親身體驗"這句時,回神後我有多麼驚訝。

  這也許是一種新鮮的嘗試,但我無意命令讀者,更多是直覺性的闡述。完稿到現在,我仍不明白這直覺從何而來。

  我反倒發覺一個現象,和朋友聊天時,我總愛用"你"去描述一件與聆聽者無關的事例。這個"你",更多時候是代稱"我",口裡說著你,其實,意指自己。

  一種鏡像的視角。被觀者的你,鏡像觀者的我。

  我說黑瞎子,我說張起靈,而我正身歷其境。

  ......唉,如同這紛亂的時間軸,請恕我難以一言而蔽之。



  我瞎粉我驕傲,但如同大部分書迷,張起靈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物,甚至萌的第一對CP是邪瓶(小哥人設比吳邪矮的時期)。

  我心目中的悶油瓶保持在雲頂天宮之前,如仙俠般飄來散去,有肉有血、對自己有著無限困惑、但從來無懼於追逐。如此形象被我複製在大多同人文中,包括在麒麟宮聊天窗中即興寫來的短篇瓶邪(唯一一篇瓶邪,還H文),幾乎沒長進。

  他神秘又複雜的身世(很大部分是三叔放的煙霧彈),歷經盜墓筆記、藏海花、沙海,總算被七零八落地拼湊出一幅不完整的碎裂圖畫。這是南派三叔刻意堆疊的角色厚度。

  但這般可泣的人生,直到2015年三叔宣告小哥回家,仍未打破我對小哥那神人般最初、最原始的既定印象,反而因此更令人喜愛、憐憫,就像書中的吳邪......雖然我覺得《藏海花》尾大甩不掉、《沙海》收尾收不了,肯定是三叔這吳邪本體對終於張起靈愛意噴發,寫到失控快OOC,直接自我審查乾脆斷頭。看《沙海》斷在吳邪最返祖最搞笑的時候,便明白是怎回事了。

  黑瞎子則完全相反。

  從他一出現我就倒戈似的熱愛這個角色,毫不意外,我向來喜歡瘋狂的角色。即使後來的劇情證實,最算他是個神經病,也是個冷靜的神經病......至少外顯性格並不狂躁。

  到底是我筆拙,筆下每一篇文僅能代表一種黑瞎子,每個黑瞎子都絞盡我腦汁去擷取他在盜筆中的某個形象,再延伸出新的設定,因而沒有一個能符合本尊。我只得盡可能將每個黑瞎子與盜筆脫鉤,讓自由心證下的黑瞎子即使OOC到外太空去,也不妨礙他盜筆的形象--很模糊不清的定位。

  可想而知,動筆寫《籠鳥》之前,其實我對於黑瞎子的形容詞已文思枯竭,寫不出來了。

  寫任何文章時配上適合的BGM,對我而言乃是藉由音樂梳理文章節奏的必要過程。接下合本邀請後,當時仍在寫管九同人,自然而然以巴哈無伴奏小提琴前奏曲作為《籠鳥》的引子,但內文一片空白,卡文許久仍寫不出,焦慮好一陣子。

  某日在廣播聽到Ryan Keen的See me now這首歌的前奏,一個畫面突然冒了出來:

  沙漠上被熱氣扭曲的人影,他腰間別著竹筒,在炙陽中漫步而來。不停、不停地走來。

  這是南派三叔寫過的段子,比起盜筆眾多經典絕戲,只是一個關於黑瞎子某個無關緊要、甚至微不足道的小小鏡頭。但這個鏡頭決定了黑瞎子這個人。

  荒蕪、荒涼,荒漠般的男子。

  眨眼間,大綱底定。

  早在沙海連載之前,三叔曾在台北藏海花簽書會中提起,黑瞎子的存在是用來對比張起靈。言下之意,他並未賦予黑瞎子太多推動劇情的任務,就是個高級路人甲罷了。若非黑瞎子人氣居高不下,或許三叔從來沒打算讓這個角色再次出現在吳邪的生命中。 

  沙海倒敘中,一連串令人發噱的訓練過程、吳邪一次又一次看似泯滅人性卻義無反顧的發難行動中,黑瞎子不知不覺成了吳邪和解雨臣最根本的靠山:一個能力與張起靈齊等、曾經一黑一白的對等存在。三叔在黑瞎子身上著墨不多,但他讓『張起靈』三字成為黑瞎子最貼切的形容詞。

  然而,黑瞎子終究無法與張起靈平起坐。張起靈太冷酷無情,對自己太殘忍。

  而黑瞎子說:我還是會痛一痛。

  盜筆系列截至沙海為止,黑瞎子給我一個很強烈的印象:中繼者,一個強而有力的跳板。

  這個跳板非指職場,而是他看似關鍵卻又局外的立場,雖非核心人物,卻在事件中處處插上一兩手的作為。無論他作為吳三省的郵差或成了黑瞎子師傅,表面上看確實是一個單純的輔佐角色、極端局外的救援後衛。

  但他扛起了吳邪。

  而扛住吳邪,等於扛住一個貫穿盜筆始末的龐大史篇。

  豁出全力扛著,直到無以承擔,甚至為此差點喪生、提前失明,幾乎等同於徹底失去作戰能力。此時的黑瞎子像是一顆高大的墊腳石,將吳邪和解雨臣托出深淵之外,而無法移動的石頭注定被留在深淵裡。

  這一切犧牲竟只為了營造一個強大到足以欺敵的幌子。是的,他很明白自己只是吳邪手下一顆必須被犧牲的棋子。  

  作為一個單純的輔佐角色,他的犧牲決斷地令我不解。

  黑瞎子是個神祕角色,這點無人能反駁。即使他的出身終於一點一滴透露出,種種行徑卻更加撲朔迷離。越是好奇越研究,即使我以極冷僻艱澀的角度試圖去建構、重整,反而更看不清。

  這個人,很難一言以蔽之。

  是說,古今中外故事中只要被叫師父的,好像注定非掛不可。呵呵,至少黑瞎子沒被三叔寫死。

  很多人說黑瞎子就是齊鐵嘴,畢竟他也姓齊,何況兩人經歷確實某部分相似。但三叔說過,黑瞎子是個旗人、北京人,而齊鐵嘴是土生土長長沙人。更多時候我覺得,三叔又忘了自己寫過的設定,讓黑瞎子往老九門繞了個圈,卻圓不了BUG,只好又跑了出來。畢竟這不是他第一次幹這種事。

  然而無論三叔怎麼反悔並毀屍滅跡,張啟山=張起靈,這個設定已根深蒂固進我腦袋,揮之不去。

  還有初版的四十年前四姑娘山事件,猶記霍仙姑說過,當年領頭的人,是個面容蒼白、面無表情的年輕人,說的時候,眼睛盯著張起靈。

  那個領頭很明顯是指小哥。沒想到這個設定也被三叔抹去,至少實體書上是找不到這一段的。其實很可惜,這使得霍仙姑跪得毫無道理,至少在我眼裡是如此。

  我不是寫原著向的料,按慣例一定要再加進我胡謅的料。一旦黑瞎子這條被我強掰出來的線纏上了張啟山-張起靈這條已消失的線,喜愛強強碰撞的我肯定不會讓他們太好過(?)

  話又說回來,真正令盜筆每個角色義無反顧走向悲劇的,不正是南派三叔本人嗎?

  2014年,雨傘革命,「籠中鳥以為自由飛翔是一種病」這句話因此傳了開來。如此氛圍充斥當下的環境,而盜筆大結局竟也給我同樣感受。張汪之戰,一連牽連老九門,甚至禍延二代、三代,若非吳三省將幾代能量累積在吳邪身上,終於得吳邪之手而反擊之,籠中鳥何能得以飛翔?

  而反反覆覆往青銅大門進出的張起靈,竟如同那飛了出去又自動飛回的賽鴿,超脫一切地強悍,卻甘於宿命。

  黑瞎子呢?一個活過兩代、家族中的最後一人,他義無反顧地成為那顆墊腳石,是否只為了撐開這牢籠的大門?至少,讓門再開一點,讓吳邪、解雨臣、霍秀秀,這些年輕人們飛得更順利、更遙遠。

  留在籠裡的飛不了,但看得到正在飛翔的希望之光。



  2019年,因為回來除草,順便整理盜筆文,意外找回喜愛盜筆的熱情。當初疲於追文、又被盜筆大結局澆了一頭冷水,碎成一地的玻璃心經過多年休養,終於再次鼓起勇氣,接著沙海繼續往下看。

  沒想到2015長白山之後,南派三叔又寫了這麼這麼多呀。真是看都看不完呢(開心)

  雖然目前還看不出《勇者大冒險》將在盜筆系列佔了什麼樣的角色,無論如何,也讓人啃得津津有味呢。

  然後莫名的,好像又奔向什麼極冷的道路去了。

  最後一篇黑瓶文了,小黑,我保證不再虐你。

  因為......蘇瓶萬歲,嗚嗚(掩面泣

  另外,全文基底是Ryan Keen的See Me Now,副料則是那英的默,也是我很喜歡的歌。

  「掙不脫逃不過 命中解不開的劫 是你」

  道盡黑瞎子與盜筆中不存在的霍當家之間,注定畫不起的圓。

ページトップへ  トラックバック0 コメント0
コメント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する
 
トラックバック
TB*URL
<< 2019/09 >>
S M T W T F S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 - - - -


余白 Copyright © 2005 SIBI.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