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bi" is a word in old mongo language. It maens "the slince ground".
SIBI
[張起靈x黑瞎子]瓶黑-色調偏白
2019-06-04-Tue  CATEGORY: 盜墓筆記同人小說
《色調偏白》

用「冰天雪地」四個字來形容長白山的冬季,再貼切不過。

想像一個畫面:一種漫天鋪地的白佔據視線任何一個角落,憑空刮出幾條陰影、幾個點,遠看時朦朦朧朧,泛著光、糊了影……哎,那是近視八百度看到的景色。

「好冷啊……」他呼出白霧,黑框大眼鏡往衣角隨意抹幾下,戴回鼻樑。眼前是銀雪樹掛、遠方有白林山霜,釣線在半空中劃開一道漂亮的拋物線,啪地射進河裡;釣線僵直,他的神經繃得更緊,今晚是否得餓肚子過夜,就看今天的收穫了。

抽著菸,耐心等待魚竿另一端的動靜。四周安安靜靜,偶爾有冽風切開樹林,穿梭晶瑩在樹梢上的冰掛,嘶嘶沙沙地栽進嵐霧裡,好似撞不到牆的回音。

其實風聲只是雨雪的前奏,憑空出現的雪片以慢板的速度飄落,一點一滴積在他頭上那頂破舊的皮草帽緣,他換手握竿,輕雪便滑了下來,彈到肩上。

溪流間的枝枒順流而下,飄來一支更巨大的黑色長物。他頂頂度數不合的眼鏡,這季節難得見到山老鼠送貨下山,他知道愈值錢的木頭愈碰不得,否則哪天被活埋在山裡可連神仙都不曉得。

直到那根「漂流木」緩緩接近、越靠越近、好近好近……「咦?」

木頭不是人蔘,沒有頭更沒有四肢,就算長白山多的是千年野蔘,這世上也沒這麼大根的人蔘。

那擺明是人啊!

「壞了!」他扔開魚竿衝進溪裡拉住那具水流屍。水流湍急一再拖累他的速度,好不容易將人拖到岸邊,但已經探不到任何氣息。他趕緊扯開那個人的領口,往脖子兩側一壓,還有心跳!

一手壓住冰冷額頭、另一手抬高濕冷的下巴,往男子口中吹進一口暖氣。人工呼吸反覆幾回,男子恢復自主呼吸,咳出一些水,偏頭又昏厥過去。

他望向四周,打算將人拖回避雪的地方,拉起男子上半身的同時,男子額前的黑髮順勢一綹綹掀開露出年輕的臉龐。

他怔然盯住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一失神,雙手不慎放開,男子倒回雪地。

白色的雪、黑色的髮、白色的臉、黑色的眉、白色的唇、黑色的……如果這個人能睜開眼皮,他知道那會是一雙深沉如墨、比黑曜石更冷的眼眸。

就像躺在雪地裡,一張色調偏白的老照片。

*          *          *

那是一張色調偏白的黑白照片,男孩斜偎在火車窗邊,出神看著照片上的男人。一旁的女子摟著大小行李,即使入睡,疲憊不斷仍在女子臉上劃下風霜。

只有這個時候男孩才敢拿出照片,認真的模樣讓貌似睹物思人,但掩飾在厚重眼鏡之下的眼神除了思念,竟是不符合年紀的嘆息。

火車飛奔衝向寒冷的夜色,亮起一盞盞夜燈,將男孩與黑白照片一同浸進昏黃的色調中。

*          *          *

昏黃的火光在他臉上搖曳,火爐很溫暖,但掛在嘴邊的笑容淡寒如雪。

夜已深,屋外狂風夾著雪粒,爭先恐後地鑽進鐵皮屋裡。他抓了一把乾木柴扔進火裡,燒得火舌啪滋作響,回頭灌了一口烈酒,捏起少許菸草捲進菸紙裡,火一點、重重一吸,菸頭上的點點紅星迅速往後移動,尼古丁在胸腔進行氧氣與廢氣的交流,化作兩道白煙從鼻下噴發而出。

他沒細算時間過了多久,不過帶來的菸草已經少了一大半。手上這根菸又將抽完,他轉頭看看那個人的狀況,撞見的不是昏迷不醒的人,而是一雙虛弱但冷漠的黑色眼眸。

抬菸的手頓了頓,塞回嘴裡收回視線,他從熱水壺裡倒了一杯水,走到那副孱弱的身軀面前,杯子剛遞出去,男子立刻眼露排斥。

「甭瞪了,不扒光你衣服,你早成了一支大冰棍。」他收起笑容,「有力氣就自個兒拿著。」等了幾秒沒等到任何動作,乾脆連著睡袋一同將男子扶起,把水靠在蒼白的薄唇邊。「以一個陌生人而言,我算有耐心。」

男子抿著乾裂的嘴唇,終於放棄僵持,一口一口輕啜鋼杯裡的熱水,暖了身體也暖了四肢。

「夠了。」

低啞的聲調,男子推開剩下一半的水,忍住暈眩從他懷中掙脫,裸身走出睡袋,將掛晾在火堆旁的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拾起黑金古刀和背包走到黯淡角落,一個踉蹌便跌坐下來。

男子逕自瑟縮著,任由他近乎無禮的視線不斷打量自己,那雙漆黑的眼眸直盯火堆,映出跳躍的光芒,彷彿世上除了眼前這把火再無任何能入眼的事物。

他感到有些惱怒。

不可否認,那張臉確實大大影響他的心情。他深呼吸一口氣冷靜下來,在男子對面坐下,隔著爐火將外套遞過去,果不其然又是場僵局。「穿上吧,生病了我可對不起你母親,張大少爺。」

看似一句玩笑,對男子而言卻如核彈在耳邊爆炸,驟然抬頭瞪眼以對,冷淡的聲音無法保持平靜:「你知道我……還有我母親?」

換他啞口無言了,他壓根兒不曉得男子什麼來頭,只是反射直覺這人應該姓張。但看男子的反應,他似乎猜對了。「先穿著?」

男子接下外套只攏在懷裡。他亦不再勉強,「我沒見過你,不過,我應該認識你家裡的人。」對方的臉色看來更加震驚了,他不覺露出純粹的淡笑。「原先不敢肯定,可是你跟他長得一模一樣,多看兩眼就想起來了。」

男子正眼相待擺明等他解釋,他卻故意東摸摸西摸摸,重新捲了根菸吞雲吐霧,吊足男子的胃口才問:「張起靈是你爸還是你哥?」

但出乎他意料,男子僅僅一怔,眼神是無力也是失望,縮回角落,搖頭。

「你媽沒讓你知道?」得不到任何回應,他嘆道:「也對,不是什麼光采的事。不過你跟他不只長相一樣,聲音也像,連態度也一樣……傲慢。要不是事情過二十年了,我還以為他死而復生呢。」

語畢,雙方皆靜了下來,他淡淡抽了幾口菸,而他保持原來的姿勢不變。氣氛一時安逸,飢餓使人四肢無力,低溫使人昏昏欲睡,男子幾乎要沉入夢境,卻在前一刻想起關鍵所在:「你是誰?」

面對男子的質問,他思索片刻道:「按輩分,你該叫我一聲叔或大哥,不過咱們不熟識,我猜你也喊不出口。」說著微笑了,「外頭都叫我黑瞎子,你就這樣叫吧。」

「黑瞎子。」男子低聲重複一次,陌生的音節和臉上的表情同樣冰冷。

「小老弟怎麼稱呼?」他拿起肉乾隨口問。

靜默的時間有如世紀之長,男子抬起波瀾不興的眼眸,那是如墨如淵、火光搖曳仍無法撼動的平靜。

剎那間,他以為時光回到二十年前,而眼前這人確實就是——

「我叫張起靈。」

*          *          *

「張起靈!」

張起靈聞聲回頭,不遠處一個中年女子半跑了過來,左手捧著半顆不知是人是猿的頭蓋骨,右手抱著一堆文件。「叫你好幾聲呢。」

張起靈面無表情打聲招呼:「所長。」

「你要進研究室?」見張起靈點頭,所長湊上前將文件全堆到他手裡。「正好,這些東西都是陳文錦同志要的,替我交給她。我趕時間,不進去了。」

所長道了聲謝便離開。張起靈看了一眼文件,內容大多關於夏商新石器時代人類進化史等論文。他將文件帶進研究所,一陣嬉笑聲迎面而來,霍玲率先擦身而過,走了幾步才停下腳步。「哎,小張,今天來得早呀!」

張起靈沒吭半聲,擺明不把霍玲放在眼裡,後頭幾個男子將隱隱即將發作的霍玲拉走。「小張本來就這個脾氣,妳當他天生啞巴別同他計較,咱們七月就要下西沙,開心點……」

張起靈確實沒把這些人當過一回事,默默走進研究室。走道旁的李四地正埋首於西沙的史地資料,張起靈經過時他才察覺多了個人,擺手打個招呼便埋回書堆中。

他繼續走向陳文錦的位子,隔壁的解連環正好準備離開,順便提醒他:「文錦早上沒進來,還沒回長沙吧。」話一說完便走人,順手拍拍李四地的肩,走出研究室。

張起靈將文件放在陳文錦的位子,眼角餘光瞧見眾多書籍底下夾著一張畫了紅線的中國地圖,紅線從東北一路延伸到西南,跨過甘肅便中斷在摺疊處。

他不動聲色瞟向李四地的背影,同時輕輕抽出地圖。

眼看已經拉出一半,他移回視線,看見桌邊多了半個腦袋和一雙圓滾滾的眼睛,黑框大眼鏡下的眼皮眨啊眨的,不知道站在這裡看了多久。

「……」這孩子半句不吭一聲。

「……」他決定以不變應萬變。

「你文錦姊姊沒回來,先放著吧。」李四地突然轉身,意外劃開這小小僵局。「小張,他是所長的兒子。小老弟呀你快回家吧,被所長發現你又偷溜進來,我可救不了你。」說完又轉回去繼續奮鬥。

孩子退了一步,問:「文錦姊姊什麼時候回來?」

張起靈不着痕跡放開地圖。「不知道。」

男孩將書籍放著便轉身離開。「又出遠門了……」

男孩走後,送霍玲出研究院的男子們正好回來,張起靈見時機不妥,只得放棄那張充滿疑點的地圖,回到自己位上。

結束一天的工作,大夥兒打算一同吃晚飯再回宿舍喝酒,才剛踏出研究院大門後,張起靈突然道:「我把報告忘在研究室了,我回頭去拿,你們先走吧。」

嘻鬧聲頓時靜下,齊羽鬆開勾著解連環脖子的手臂,對張起靈道:「這麼晚了,明天再拿也不遲,教授這些天不進門的。」

但張起靈搖頭以對,現場氣氛莫名尷尬起來,李四地出聲打個圓場:「那好,我們先去,你拿了趕緊過來,酒不等人的。」

「真不合群……」幾個男人私下咕噥幾句,不久便離開張起靈的視線。他轉回一片漆黑的研究所,將快速翻閱陳文錦桌上的資料,內容大多為西域文化演變等項目,雖與陳文錦擅長的中原古墓研究無直接關聯,但這幾年盜墓賊遠比強盜更猖獗,她忙著跟隨教授到全國各地進行搶救,也許是地理範圍太廣她不得不投入這些研究。

張起靈不以為意蓋上資料,突然目光一閃,拿起那張劃了紅線的地圖,一豎一橫貫山連水,竟是風水脈象。

他眼神越發嚴肅,這不是普通的龍脈圖,陳文錦為什麼有這種東西……

正當他陷入深思,牆角一排半人高的鐵櫃突然發出「匡當」聲響,他立即擺出防禦姿態,現場卻再次陷入寂靜。

他瞇起雙眼,無聲走向鐵櫃握住手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掀開櫃子,瞬間一道光芒飛出去,他順著那道手電筒光芒的方向擺頭,眼角餘光卻竄出一道黑影,反射地將黑影攔下,竟是所長的兒子。

「壞了!」男孩異常敏捷,逮住他閃神的瞬間趁機掙脫。但男孩動作快,張起靈的動作更快,一個箭步伸向男孩,未料,男孩竟反其道而行,回頭撞進他懷裡,壓低重心,猛然一個掃堂腿劃向張起靈的腳,「碰!」地一聲,一隻大壁虎立刻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機不可失,男孩踩過壁虎屍體逃之夭夭,但那隻壁虎及時伸手勾住他的腳,碰!小壁虎也仆街了。

張起靈隱隱散發殺氣起身,將男孩拎在半空中,只見他不斷掙扎,大叫:「放開我!放開我!放開……」

啪!一個巴掌往男孩的後腦杓用力巴下去。

終於恢復寂靜。

*          *          *

寂靜在兩人之間漫開。

黑瞎子推推眼鏡試圖掩蓋眼神中的冷漠。「這二十年來……你去哪裡了?」

「不知道。」張起靈清楚看見對方臉上寫著不滿意,只得坦白:「你認得我,但我不記得你是誰。」

黑瞎子愣了愣:「什麼?」

「失憶。意外。」張起靈不意外在對方臉上看見訝異的表情,木然直視。「你是我的什麼人?」

嘴巴張了又闔、闔了又張,黑瞎子感到有些荒謬,但那張蒼白冷淡的臉龐上看不見一絲戲謔。

是了,這就是為何他覺得這人如此熟悉,卻更陌生,也許氣質和一如當年冷淡,但看著自己的眼神就像對待陌生人。他很不習慣。

「呵、呵呵呵……」黑瞎子低頭吃笑許久。其實,過二十年了,哪有什麼習不習慣的?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消化事實。

淡淡收起笑,開門見山問:「背包裡的明器全是真貨?」見對方神色多了幾分警戒,他又道:「長白山風水地理好,底下藏了龍穴?」

張起靈迅速往自己的背包瞟了一眼,冷聲道:「與你無關。」

黑瞎子眨眼的瞬間閃過一股慍怒,藏在苦澀的笑容裡。「你從來就是個盜墓賊,是不是?」沉默許久,突然露出微笑:「我是誰不重要,忘了就忘了吧,陳年往事沒什麼好提的。你餓不餓?」

話鋒突轉,張起靈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搖頭。

「我餓了。」他起身挑起鏟子、著上雪裝,走出鐵皮屋。「等我一會兒。」

黑瞎子關上白鐵門,將凝結的情緒隔絕在門的另一端。耳邊風聲呼呼,眼前雪花橫掃,黑暗將背後的火光吞噬殆盡,二十度以上的溫差凍得他腦門緊繃身體發顫。他將所有沉重的喘息全釋放到狂亂風雪中,直到喘息聲輕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情緒冷靜後,黑瞎子從雪地裡挖出一隻凍兔子和兩條凍魚,過幾盞茶的時間,熱騰騰的烤兔肉加燉魚湯就上桌了。

安靜的一頓飯,張起靈吃得小心翼翼,因為對方視線不時偷瞄過來,是試探也是刺探。他吃完飯便自顧自地背對躺下,黑瞎子收拾鋼杯和高壓爐,蓋上大衣躺在火堆旁。「明天我帶你下山。」

等到背後完全無動靜,張起靈才闔眼休息。

隔天一早,黑瞎子簡單收拾好工寮,領著張起靈下山。擺脫過去幾週的陰晴難定,今天長白山天氣意外地穩定,陽光將滿地霜雪映成銀白,枝頭樹掛可比水晶般晶瑩。偶爾強風襲來拂動樹掛,敲出清脆的絕響,穿插在踩碎積雪的腳步聲中。

黑色的松枝、白色的冰晶、黑色的川流、白色的山頭……身著黑色外套的張起靈和穿著白色雪裝的黑瞎子兩人頂著藍天順坡而下。

山林寂靜,黑瞎子突然停下腳步,張起靈亦原地目望四方。

一陣由遠而近的急促步伐劃破寂寥,回頭一看,居然是一頭大黑熊從山坡上滾下來,一邊嘎嘎叫一邊揮舞熊掌!

黑瞎子神色一戾,馬步一蹲,不由分說抱住黑熊往後仰摔……黑溜溜的大傢伙立刻頭上腳下哉進雪地,昏了。

他像個無事人拍掉一身雪。「奇怪,這時節哪來的黑瞎子(註:東北話俗稱黑熊)……奇怪,人呢?」

抬頭一望,張起靈正蹲在樹枝上,單手按刀看似伺機而動,其實躲得很隱密,而且動也不動,就像樹枝。

黑瞎子沉默三秒。「沒事了,下來,我們得趕路。」

張起靈再三確定現場安全無虞才爬下大樹。但他腳剛落地,又有獸奔逼近,一隻皮綻肉開的東北虎直接躍過兩人頭頂,邊坡上還追來一隻大野豬……長白山最強物種之暴怒大野豬。

這次換黑瞎子差點呼吸中斷……「不要回頭!跑!」

一眨眼兩人逃得比瘋狗還快。大雪過後將山路徹底掩埋,張起靈一時不察踩進覆滿積雪的深洞,整個人瞬間消失於眼前。

黑瞎子急忙伸手卻抓不到人,竟脫口而出:「師父!」

剛喊完他人也跟著摔進洞裡,一陣霹靂啪啦天搖地動之後,終於安靜下來。

啪。黑暗中亮起一道光芒,張起靈舉著手電筒將趴在地上找眼鏡的黑瞎子一把抓起。「你剛剛叫我什麼?」

視線模糊,但黑瞎子仍感覺到一股深沉的壓力。他狼狽戴回眼鏡,發現自己剛剛盯著瞧的是張起靈的下巴,忍不住吃笑。

「你是我師父,磕了頭也奉過茶的。」笑容淡了下來,又道:「可是你全部都忘了,是不是?」

說不震驚是騙人,張起靈怔了許久才恢復言語:「我為什麼要收你為徒……我教你什麼?」

「盜墓、下地、搞倒騰、幹倒斗。」黑瞎子聳肩攤手,勾起彎彎的笑。「文明一點的說法:不文明的考古活動。」

*          *          *

「你躲在這裡就為了看我們考古活動的紀錄?」

張起靈略顯不耐地抱胸坐在陳文錦的桌邊,但男孩窩在椅子上哭啼個不停,半句話都說不清。他眼神霎時一冷。「不許哭。」

男孩猛地頓住抽搐的身子,沉重的大眼鏡再次從淚濕的鼻樑上滑落,掉到地上也不敢伸手去撿,模模糊糊的近視眼又淚花花地更是什麼都看不清楚,但仍感受到那股深沉的壓力。男孩用力吸回鼻水,含糊道:「我跟我媽媽說……我不要挖猩猩原始人的骨頭,我喜歡更文明的,我想跟你們一起去考古……嗚……媽說你們很危險,不准我接近你們……嗚……」

張起靈未將訝異之情展露出來,僅問道:「所長說的『你們』是指誰?」

「就是文錦姊姊跟齊大哥……跟這個研究室的人啊!」

童言童語最能表現大人想隱藏的真相,原來已經有人在懷疑他們的身分。張起靈冷眼一掃,這小鬼反應神經異於常人,背後說不定有高人指點……他故意激道:「你這兔崽子不可能看得懂研究資料,你想偷東西是不是?」

「才不是!」男孩連忙搖頭,激憤道:「我媽媽說只要有毅力,鐵杵也能磨成繡花針。我現在看不懂,但我天天翻天天讀,總有一天我會看懂。我媽媽去湖北不知道待上多久,我得趁她回來之前多讀一點。」

好個激進派學生……張起靈淡淡挑起眉梢,大致套完男孩的話,他從地上拾起眼鏡掛回男孩臉上,淡道:「你該回家了,以後不準再偷潛進來,否則我讓所長過來逮人。」

正要關燈走人,突然一隻小手拉住他的衣角,男孩巴巴地望著他,眼鏡再厚重都掩飾不了從那雙咕溜大眼發射出來的強光。「大哥哥,你是這個研究室的人?」

他突然一陣顫寒,果然男孩興奮道:「你教我考古吧,我會認真學習的!」

「胡鬧。」張起靈蹙眉甩開男孩的手,才走了三步,後頭又傳來那道稚嫩的聲音:「我看到了。」他聞聲回望,男孩拭淚後拉開一抹狡詐的笑容,「你偷看文錦姊姊的畢業論文還有龍脈圖,我要跟文錦姊姊講!」

冷眼閃過利光的瞬間,他已經想好這小鬼的屍體該埋在哪裡最恰當,但男孩又天真地笑道:「街口外頭賣粉的老爺爺知道我來這裡,他人很好,留了晚飯等我呢,今晚要是沒見到我一定很著急。」

張起靈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浮起青筋,他好想把那根細脖子扭斷……雙手插胸冷道:「你怎麼知道這是龍脈圖?」

男孩沒回答,反而打開陳文錦的櫃子拿出一疊風水堪輿等書籍,翻開中國地圖興奮道:「書裡都有教啊!」

「……」他若不是遇到奇才就是在作夢。張起靈不以為意問道:「這些書你看得懂多少?」想不到男孩竟伸長手指,「五成。」

「……」一個淌著鼻涕不到十歲的小崽子能懂五成風水?他若不是遇到天才就是掉進異世界了。張起靈不以為然地翻開另一本堪輿學,提出幾個關於風水分析的問題,令他意外的是,中等程度以下的問題男孩皆能一一破解,但再深入解析就支支吾吾了。

末了,張起靈終於正眼看待,闔起書本對氣餒的男孩道:「你知道的事夠多了。」

男孩不禁大喜:「我通過考試了嗎?」

他卻沉默下來,他沒興趣教什麼考古,更不想跟一個小崽子打交道,但這小子是所長的兒子……張起靈輕斂眼瞼。「好,我教你。」

男孩頓時喜出望外,「真的嗎?那、那你就是我的老師了!呃,大哥哥叫……」

「我姓張,別叫我張老師。」張起靈板起臉,嚴肅道:「行有行規,你想入這行得拜師。這件事不能讓第三人知道,尤其是你媽媽,知道嗎?」

「我一定會遵守秘密!」男孩舉手起誓貌,開玩笑,讓他媽知道他又偷來研究所一定又是一頓排頭。「為什麼要拜師?你不是教考古學嗎?」

「學術上稱作考古。」張起靈輕輕勾起嘴角,有些冷。「另一種人稱之為--『倒斗』。」

*          *          *

黑瞎子勾著嘴角,表情有些冷。

他舉著手電筒走在地下山洞裡,張起靈跟在後頭。沉默。

「這個洞穴不全然是天然形成,有人類活動過的痕跡。」黑瞎子終於出聲,將光線集中在一處平坦的岩地上,回頭見張起靈一臉木然,不禁吃笑:「你只懂陰宅,對於原始遺跡幾乎全然不解。」

張起靈回以淡瞟,走向黑暗一隅,黑瞎子跟著走近,眼前那堆模糊的大石頭原來是幾具形狀不規則的石板棺材,既無封漿亦無裝飾,是相當簡陋的石板群棺。張起靈站在其中一具石棺前方,但雙手插胸似乎袖手旁觀。黑瞎子問道:「不開棺嗎?」

背後之人只消冷利一眼,黑瞎子便知其涵義。「師父想驗收徒兒功夫,請站遠一點,以免發生危險。」

黑瞎子小心翼翼拆開脆弱的石板,露出裡頭一具殘破的骨骸,骨骸四周散佈少許豬獠牙和陶器。他輕輕捧起一個陶罐,打量道:「新石器……屬早期的東西。」一連拆了兩具石棺,內容物大同小異。「可能是聚落族長的合葬穴。」

一旁的張起靈卻搖頭,從另一具石棺裡取出玉梳,斷然道:「最遠商周。」

「我叫過你師父。」黑瞎子聳肩,言下之意張起靈說了算。見他將玉梳擺回原位,黑瞎子確實意外。「看不上眼還是背包太重了?也對,對你們而言這玩意兒不值錢吧。」

是「你們」而不是「你」,張起靈無動於衷任由他暗諷。他觀察黑瞎子已久,其探斗摸棺的手法確實有幾分自己的影子,但遠比自己謹慎、細膩,好似每節枯骨或每片破石板都是至寶。他搞盜墓的,是凡走過必留下破壞的南派土夫子,若黑瞎子繼承他的衣缽,這些舉動未免過分惶恐。

張起靈臉上寫著狐疑。「我什麼時候教你下斗?你什麼時候開始下地?」

黑瞎子答非所問,將石棺封回原樣。「我已經洗手不幹了。這東西你不拿,我們就走吧。」

這個地底洞穴不高,但冰凍的岩壁太滑,兩人折騰不少時間才爬出去。確認野豬山虎等野獸已經跑遠,那頭被黑瞎子摔暈的黑熊也消失無影,他們才小心離開現場。

下坡比上坡快,他們趕在落日前來到山腰上的小村落。黑瞎子牽出寄放的摩托車,將張起靈扔到後座,油門一路催,一大串白煙跟著車尾奔下山。

趕了一晚夜路,經歷一連串的滑冰壓車甩尾過障礙等花式摩托車競技,出山區時天才剛亮。張起靈踉蹌地下車,還差點跌倒。

他跟他絕對有仇……張起靈臉色蒼白跟在黑瞎子後面,暈車了。

「往山坳的方向穿過稜線西邊的林子就是了,現在大雪蓋著不好找……對,就是那裡,同志你很明白呀,你是山友吧……」

黑瞎子掛掉投幣式電話,看見張起靈一臉不認同。他將剩下的零錢收進口袋順便解釋:「那些石板棺材放著也是放著,讓文物局去整整,說不准整出個名堂。」

「你這麼做,欠缺思考。」張起靈至始至終懷疑師徒關係的真實性。盜墓賊和文物局基本是敵對的民盜與官匪,長期以來處於你追我跑的狀態,如果他有黑瞎子這種摸完地斗順便報警兼昭告天下「我挖過啦哈哈哈來追我啊」的蠢徒弟,他絕對一刀劈下去。

唯一不可能中的可能,史上僅止一次盜墓賊與文物局的合作……張起靈突然錯愕:「長沙考古研究所?西沙考察團?」

黑瞎子沒有正面回應,勾起嘴角。「搭公交車到火車站很快,不送。」掉頭離開。

不否認就是承認,張起靈擋住他的去路。「你是九門的人?西沙事件那年你才幾歲,怎麼能進研究所?」

黑瞎子的笑眼裡載滿冷漠,比吉林的雪更寒。「進不進得去是我的事,我是誰與你無關,你忘了當年的事也好,反正我也不想記得。這一聲師父,叫的是二十年前的你,現在我們毫無瓜葛。我已經收山了,我現在過得很好,我不想被外人干擾我的生活。」

一連串的拒絕,他言盡於此。

眼見他再次離開,張起靈又開口:「我對你完全沒有任何印象,我也不記得收過任何弟子……對不起。」

聞言,黑瞎子停下腳步,沒在他眼裡看見虛偽,只有比「對不起」三字更沉重的渺茫。

他終於收起笑。偏頭深呼吸幾次,突然咬牙:「你不要跟我說對不起!」

張起靈也忍不住困惑。「我對你做了什麼?」

也許是吉林清晨太寒冷,黑瞎子鼻頭一紅,吐著霧氣許久才冷靜下來。

推推黑框眼鏡。「來我家,有些東西……該還給你。」

*          *          *

「這些東西還給你。」張起靈把厚厚幾疊考古筆記簿塞進男孩懷裡。「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張起靈的密傳弟子,沒有我的允許,任何手藝一概不許洩漏出去。」默了一下。「你的筆記很仔細。」

「謝謝師父。」這天晚上男孩給張起靈磕頭奉茶,特訓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開始了。

張起靈固定在清晨與夜晚的時間傳授男孩一些『考古』的基本知識。期間,他發現男孩對於風水地理的認知之深,遠遠超乎他預料之外。

「八卦、易經、紫微斗數、河洛圖、山海經、四書五經、史記、春秋、資治通鑑……這些我爸爸都教過了。」男孩頂起厚重的眼鏡,「師父,您能不能教些新東西?」

更令他大吃一驚的是,男孩不僅身手俐落還學過武功,身懷非常淺薄但穩定的內力。

「南拳北腿刀槍棍劍……都沒學過,我舅舅只教我一些我媽媽說的花拳繡腿。」男孩拍拍手中的灰塵,跨過剛剛劈開的二十塊瓦,興奮道:「師父,您要教我武功嗎?」

「……」這小崽子也許真的是天才。張起靈默了許久,不知道還要教他什麼。

男孩文武皆備,身家背景想必不簡單,但所長行事低調,除了這個兒子,其他背景幾乎無人知曉。幾日相處下來,男孩才偷偷透漏祖父是國學教授,外祖父則是長沙頗負盛名的武館師父。

「我媽媽不准我向別人提起我爺爺和外公,她說會招來麻煩,就像我爸和小舅,被帶走就沒回來了……」男孩抿嘴嚥下不該說的話,用力抹掉眼淚,抬頭望向張起靈。「師父,學古人的東西……是錯誤的嗎?師父教我的東西也是錯的,所以媽媽不讓我學這些?」

張起靈面無表情看了他很久,輕拍男孩的頭,淡道:「我不知道。」

男孩出生前,雙方世家在破四舊的年代一夕瓦解,卻牽連子孫數代。張起靈猜想,這可能是所長作風謹慎且不欲引人注目的原因。

一個畏懼高層、被高層監視的政治犯後代,即使有權,也不過是個名號響亮的傀儡。重點是這隻傀儡身上牽連多少線、藏了多少組織的機密要件、了解多少長沙九門的底細?

再過不久就要下西沙了,知己知彼才能保身,他必須快點行動……張起靈冷瞧男孩認真組裝洛陽鏟的模樣。「你從我這裡學了很多『考古』技術,我得驗收成果。」

男孩高興地扔下組裝一半的洛陽鏟。「師傅,咱們下地嗎?」

毛還沒長齊下什麼地?張起靈心裡這麼想,但面無表情。「先從探脈開始。」

到底這幾天張起靈亂七八糟教了什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連續幾天帶著男孩上山探脈尋穴,鏟子一下地,掘了大半夜還真給掘出個墓來。

「師父師父!有磚牆!我挖到──」

「安靜。」張起靈鬆開男孩的嘴。「走吧,去瞧瞧你挖到什麼。」

男孩緊跟在張起靈後面,興奮有之,更怕什麼粽子怪物突然冒出來。沒想到張起靈只是帶他往墓裡轉一圈做做樣子,隨意拿了幾樣東西就出斗。

幾天後研究所便傳出家常便飯的壞消息:研究中的漢王墓北端被盜墓賊光顧了。好消息是盜墓賊居然找到他們尋覓多年的主墓區,所幸損失輕微,正在開挖搶救。

「師父,咱們是不是該把東西還回去?」男孩一聽,差點拿不穩手中的明器,總覺得哪裏不妥。

「這叫作研究。」張起靈壓壓男孩的頭,說得理直氣壯。

後來男孩還是孤身一人把明器放回墓裡。張起靈知道了也沒說什麼,只叫男孩提水桶蹲馬步,直到他開心了才准休息。

男孩下過斗也摸過明器,所長正好從北京辦公歸來。原以為『考古』課程就此結束,沒想到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最後考驗你獨立完成的能力和應變能力,這次我不會幫你,但不能讓你發生危險,考試地點不是墓穴,是所長辦公室。」男孩興奮的表情馬上掉到谷底,張起靈又道:「你看過你媽媽桌子旁邊的保險櫃吧,我要你把裡頭所有東西都拿出來。」

男孩愣了一下。「師父你怎能作弊呢?文錦姊姊說裡頭有你們的論文成績,還沒公佈之前誰也不許瞧的。」

陳文錦已經碰過了嗎……張起靈瞇起冷眼。「她騙你的,成績單都在教授手上,不可能在所長的保險櫃裡。」男孩一臉狐疑,他擺出架子。「我是你師父,你相信我還是陳文錦?」

「文錦姊姊。」「……」

提了四小時的水桶後,男孩終於領命而去,一小時不到便完成任務。

張起靈趁男孩不注意,從中抽出西沙文件,隨手拿了不知是霍玲還齊羽的研究論文魚目混珠一番。當男孩因為通過測驗而興高采烈地將文件抱回所長室時,殊不知手裡的資料已被貍貓換太子,而張起靈正翻閱機密文件,眼神越來越厲。

「師父,我通過考試了,以後能跟你們去考古嗎?」

待男孩高興回頭,張起靈已藏起機密文件,嚴肅道:「今晚的事情,不許告訴任何人,知道嗎?」

「是,師父。」男孩以為張起靈又想岔開話題。「那,我能不能去考古……我不會讓我媽媽知道的……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張起靈看著男孩一會兒。「你說,這些天我教你的東西,你學會多少?」

男孩愣了,想了,卻糾結了。

抿嘴許久,他突然鬆開眉頭舉起十指,無比堅定道:「十成。」

張起靈又沉默下來,僅是伸手摸摸他的頭,露出罕見的微笑。

那晚之後,男孩不再出現研究所。張起靈一如往常作息,任誰也沒察覺到異常之處。

半個月後,所有參與打撈汪藏海沉船墓計畫的研究生整備完畢,在陳文錦與界外人士吳三省的帶領下,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西沙海域。

一星期後,西沙計畫的成員未依照預定時間回永興島,消息傳回考古研究所,引起騷動。

三天後,當地警備協尋無效,參與西沙打撈計畫的所有學生包含領隊陳文錦與吳三省在內共十一人,確認失蹤。

又兩天,高層下令封鎖事故海域,在不明外力介入下,撲朔迷離的失蹤案件最後以意外事故作結。

十一名青年自西沙人間蒸發,換回十一張死亡證明書。

*          *          *

打開門,屋裡漆黑不明難以窺視,待黑瞎子拉開印花布簾,窗外積雪的光景投進光芒,照亮這個狹小、陳舊、陰冷的屋子。

張起靈跟著進入,空蕩蕩的客廳裡唯一引人目光之處只有角落的小桌几,擺了兩張一男一女、泛黃程度不一的半身黑白照片。

張起靈多看女子照片兩眼。瞬間的既視感太短,反而越看越陌生。

「坐。」黑瞎子從房間拖出一只佈滿薄灰的大皮箱,拿出數個木盒,最底下埋了數本泛黃的筆記簿,從中抽出一張色偏白的黑白老照片。

黑瞎子將照片遞到張起靈眼前。照片上的人有黑色的髮、白色的臉、黑色的眉、白色的唇,一雙黑色的眼眸嵌在長長的瀏海下,深沉如墨、比黑曜石更冷。與現在坐在椅上的人一模一樣。

二十年前,那個當死之人如廝,二十年後,這個未死之人依然如此。

「師父。」他欲言又止,想笑卻笑不出來。「你怎麼沒死?」

*          *          *

「我的兒……我的兒啊……」

研究室的長桌上,十張黑白照片一字排開,十個學生的入學照成了現成的遺照。照片前的遺物有衣服也有書籍,一件件等待哭聲的到來,一一隨著哭聲離去。

待人群散去,只剩下一張男子的照片和一份死亡證明書,靜靜靠在空蕩的長桌上,等待孤獨的夜晚到來。

深夜,一個瘦小的人影躡手躡腳靠近,站在男子的照片前。

許久後,他將照片輕輕收進懷裡,無聲離開。

*          *          *

「我這次上長白山不只是為了錢,當年我們下西沙也都是為了更重要的事情,但是我已經忘了什麼事了。」

色調偏白的老照片躺在張起靈手中,在茫茫雪光反射下褪成白色,好似一張模糊不清的白紙。

「我們被困在海底很久,雖然我們都出來了,但是……沒有人能回去了。」

他靜靜看著自己的遺照,冷靜地像是述說一件不痛不癢的往事。

「我們沒死,但也沒活著,這世上……已經沒有人記得我們了。」

*          *          *

西沙事件發生不到一周,所有紀錄文獻不明原因一夕蒸發,彷彿不曾發生事故,這些人從不曾存在這世上。

粉飾太平需要犧牲品,研究所所長因怠職遭彈劾,曾經吞噬無數親人的牢獄之災終於降臨到她身上,但她只在看守所待了一個月便恢復自由身。男孩不知道母親在那一個月裡經歷什麼磨難,只知道她滿面的風霜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的證明。

「媽媽要離開研究所了,東西收拾收拾,咱們今天就走。」

男孩困惑。「媽媽的研究呢?湖北不是還沒挖完?」

所長忍住哽咽。「別問……聽話就是了。」

他們幾乎是被趕出研究所。男孩的母親花了大半輩子在研究所辛苦累積的心血全部被扣押,一字一句都帶不走。

離開湖南後,男孩的母親帶著他四處奔波流離,但總是待了一個地方不久,旋即又搬離。母親戰戰兢兢的模樣看在他眼裡,就像書本裡描述的戰爭中躲避槍砲的難民。但究竟母親躲著誰、怕了誰,他從不知道,母親也一字不提。

「這裡很好,咱們為什麼又要搬家?」某天男孩再度與剛認識的朋友道別,他忍不住問母親,但得到的答案卻千篇一律:「別問,聽話就是了。」

逃亡般的日子在他們落腳東北時終於結束,他們住進吉林市郊山下的一棟老房子,男孩記得那是父親口中的故鄉。

他們就此展開新生活,然而第一年冬季,零下30度的暴風雪中,男孩的母親出門工作卻失足落進湖水,差點被冰封滅頂。她大病一場留下病根,日漸消瘦的結果連起居都成問題,生計的重擔竟不知不覺落到男孩肩上。

「媽,吃藥。」

數年過去,小男孩成了挺拔的少年,如往常坐在床邊,一匙匙耐心餵母親服藥。

「學校快考試了吧,藥放著去唸書,今天別打工了。」她眼裡總是寫著虧欠。

「考試不難的,甭操心。」他眼鏡下的視線總是遮遮掩掩。

少年眼前最大的難題不是課業,而是錢。他不敢讓母親知道他初中畢業後就沒升學,日夜打工換來的薪水足以度日,卻無法承擔付母親龐大醫藥費。眼看存款即將告磬,他已走投無路。

母親入睡的夜裡,他緊捏著那張色調偏白的老照片,就像抓著最後一絲救贖。

「師父……我沒辦法了。」

許久後,他將照片輕輕藏進抽屜最深處,背起一身登山裝備無聲離開。

睽違多年再次下地,他滿載而歸卻毫無喜悅,反而心虛地、心慌地將曾經視為至寶的地下文物如燙手山芋般低價脫手。

「你哪來這麼多錢?」少年的母親看著被硬塞進手裡的鈔票,不禁困惑童工的薪水能這麼高?

「老闆說我表現好,加薪了。」少年瞇著近視越來越深的雙眼,推推已度數不合的黑框眼鏡,幾句閃爍便離開。

一回下地是慚愧,二回下地是無奈,第三回下地已經麻木。

但麻木並非不仁,而是壓抑住滿心不甘。這次他背著明器即將出斗,卻遲遲踏不出離開的腳步。

背後的墓道漆黑如同無底黑洞,埋葬曾經呼吸的生命、文明的痕跡,也吸引他飛蛾撲火般探索的目光。不得已,只好奮不顧身重返可能尚有粽子埋伏的墓室,以取得屬於他的考古紀錄,或如他自嘲的--盜墓筆記。

他習慣出斗後匿名通知文物局來收拾殘局,其中不乏後來成立文物館的王貴陵墓。每次下地他只取兩個陪葬物,一是最具買賣價值的金銀財寶,二是最具考古意義的明器,他將數量可觀的筆記和明器藏在床底的皮箱裡,偶爾趁母親熟睡時拿出來和官方資料一同研究,整夜沉溺在他以性命和良知換來的小小成就中。

從史前到近代、從鴨綠江到黑龍江,少年持續不文明的考古活動,足跡越來越遠,離家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一旦母親問起,他總是推說:「哪兒有活兒哪兒去,反正學校放長假,不耽擱學習的。」

一旦食髓知味便難以回頭,少年開始覺得自己盜得遊刃有餘甚至理所當然,絲毫沒察覺他光顧過的墳墓和繳出去的醫藥費竟呈正比,而且迅速攀升。

直到某個黃昏他剛完成交易,回家看見母親坐在他床邊,手裡抓著他作買賣的收據,腳邊攤開裝滿明器的皮箱。或鎏金或鑲銀的珠光燦爛地映照在母親臉上,更顯得枯槁消瘦。

什麼時候開始母親竟病得如此顯憔,他竟完全沒發現?

「你哪來這麼多錢?你根本沒去上學也沒打工,你去哪兒了?」她看著他,眼底盡是失望。「你去盜墓,是不是?」

少年僵著身體,手心厚厚一疊鈔票就像火辣辣的一巴掌,現在才打在他臉上。

她顫巍巍起身,蹣跚走到他面前。「我一個考古所的所長,你爸是大學教授,你是我們唯一的兒子你竟然……」

「媽!」他及時扶住暈眩的她,她卻揮開他的手。

他屈膝跪下,是無聲的認罪。

她熱淚盈眶,是滿滿的心碎。

他低頭許久才開口。「我考上高中,是學校不給念,校長說他想收也不能收,就算我考了榜首,全中國沒有學校會收我。」

牙關緊了緊,握起拳頭。「不讀書不打緊,我還能攢錢,找過幾份薪水好的活兒,不知道為什麼老是幹沒幾天就被趕走。」

心中的委屈突然湧上,紅了眼眶。「醫院不讓賒帳……我兼了好幾個打工,工錢還是太少了……家裡……已經沒錢了……」

他忍住哽咽不敢抬頭。沉默已代替所有責罵折磨著他。沒想到母親緩緩跪了下來,槁木般病瘦的臉上淌著淚,眼中的絕望是他前所未見。

「媽?」

「對不起,都怪我們,是我們害了你……」

「媽!」少年及時托住昏厥的母親。散了一地的鈔票無聲嘲笑。

病入膏肓的母親,無論他注入多少昂貴的醫療再也救不回來。她走得很快,快得來不及恢復清明,直到死前仍是彌留狀態,連一句遺言都無法說清楚,只是不斷喃喃囈語著三個字:「對不起……對不起……」

領回母親的骨灰後,少年在母親房裡呆坐一下午,夜星升起後才開始整理母親的寥寥無幾的遺物。

母親的房間只有床、桌椅和幾件穿了好幾年的舊衣裳。他在衣櫃裡發現一個舊式鋁箱,裡頭除了幾本母親在研究所時撰寫的出版物還有一份文件。

少年瀏覽幾行不禁錯愕。這是一份長沙考古研究所的秘密卷宗,內容全是西沙計畫參與成員的家世背景。他們來自不同省份,不同的身家背景,但祖籍都在長沙,文件上更清楚寫出他們祖上幾代的來歷。

他們全部都是--「非法……盜掘……國家文物。」

盜墓賊。

西沙考察團的成員全是盜墓賊。張起靈也是。他拜賊為師。

少年看著卷宗上的字恍然大悟。為什麼西沙事件發生卻只有母親受罰?為什麼他們總是在搬家?為什麼高學歷的母親落得打魚為生的下場?為什麼他不能升學甚至連個正當工作都幹不成?

『我們這派人稱考古為倒斗,你得按規矩拜我為師。』為什麼張起靈傳授的考古技巧讓他順利盜了這麼多墓,他卻從未細想原因?

『他們都很危險,你別進研究所也別靠近他們。』為什麼母親明知道他們是盜墓賊還讓他們下西沙,為什麼這份卷宗能洗刷她的冤屈,她卻不能公開?

『別問了,聽話就是了。』

他想起笑著被帶走卻一去不回的父親、想起小舅燒掉一張張他從未謀面的親人的黑白相片,沉默的眼淚是那般激憤、忿恨,恨自己頭頂的天、腳踩的地。

『對不起,都怪我們,是我們害了你。』

少年回房拿出那張黑白相片,想撕爛那張淡定的臉,卻遲遲撕不下去,抖著手,輕輕放下。

「嗚……」不慎從指縫間洩漏出去的哽咽滾著眼淚、燙著臉。

他終於明白過去親人身上所背負的,只是「身不由己」四個字。

*          *          *

空隆、匡啷、空隆、匡啷……上千坪的工廠裡,自動車床一板一眼運作,只要電力充足,聲音的節奏永遠沒有其他變化。黑瞎子面無表情站在生產線旁,左手扶著機械零件、右手鎖進一顆螺絲,一個接一個,如此反覆。

「老黑,休息了。」

「好。」這時候他才露出笑容,和其他工人一起排隊打卡。午休時間很短,他隨便扒幾口飯就回工廠倉庫,找個平坦的角落躺下小憩。

難得他闔眼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黑色的背影。那時張起靈拿著黑白相片頭也不回走出他的視線,從他的人生中永遠離開。

『我知道你母親,但不記得她的模樣,我也想不起來曾經收你為徒。對不起。』

機械運轉聲從隔壁廠房傳來,竟和那人漸遠的步伐節奏相同……黑瞎子突然皺眉,打消睡午覺的念頭,踩出廠房的雪地抽菸去。

「哎老黑,假可放完啦,領班都快爬到你頭上了。」

「這回上山有沒打到黑瞎子呀?咱們等進補咧。」

「不能獵熊了,要坐牢的。」黑瞎子笑笑打聲招呼,接下二鍋頭輪流喝一口,幾根菸加幾CC的烈酒足以讓這群人在天寒地凍裡照樣聊天。

黑瞎子一如往常靜靜聽他們交談,久久才插上一句話。他忽然在茫茫白雪中看見一道漸行漸遠的黑色身影,想也沒想拔腿奔去。

「老黑你要去哪兒?跑這麼快追媳婦啊?」

吆喝聲一眨眼就拋到後腦,黑瞎子狂奔到工廠大門,及時阻止警衛趕人。「等等,他來找我的。」順手將張起靈拉到角落。「你不是回南方了?」

「我有東西要脫手。」張起靈拉拉背包,但黑瞎子嚴正拒絕。「我不幹這行了。」意思是他在東北沒管道做買賣,那也是他的事。

張起靈默了十秒,拿出一個金光閃閃的黃金護肘。「賣你。」

「不要。」黑瞎子秒殺拒絕。「你幹什麼這麼缺錢?」

「我沒錢坐火車。」張起靈打開只有幾枚硬幣的手心。

「缺多少?」黑瞎子拿出皮夾抖出幾個硬幣,沒有了。

兩隻窮鬼。

黑瞎子有些頭疼。「你等著,我去想辦法。」

他的方法很簡單:硬著頭皮找領班預支薪水。但……「你個臨時工憑什麼啊你,少得寸進尺!」

白白挨了頓排頭,黑瞎子無奈回報:「廠裡夜班缺臨時工,幹一天活兒算一天錢,管吃不管住。你先考慮,我再想辦法問人借。」

「可以。」張起靈一口答應。自從明白自己與黑瞎子的恩怨,他也不想厚著臉皮讓黑瞎子為他到處欠債。

進廠即上工,天亮換班領薪水。張起靈吃完早飯正要找地方睡覺,卻被黑瞎子一把拉進員工宿舍。他笑笑拿出高粱賄賂詫異的室友們。「他是我老鄉,幹臨時工的,別讓舍監知道我帶他進來。」

天太冷,睡地板會死人,兩個大男人擠在一張床上說有多憋就有多憋。黑瞎子不在意,但張起靈不想與他大眼瞪小眼,翻個身背靠背,闔眼就睡。

向來墓裡來墳裡去的張起靈從未幹過一板一眼的工廠活兒,除了回宿舍睡覺,他和黑瞎子各忙各的活兒。

臨時工的工作雜薪水低,張起靈手裡沒停過,耳邊淨是別人的閒言閒語,十句就有三句黑瞎子,像是他曾經徒手獵熊救人而得到黑瞎子的外號、他是最資深的臨時工所以配了間房、所有女工都喜歡他,但每個領班都看他不順眼,只因大老闆曾破例給這斯文認真的青年升作廠管……但他拒絕了,安分當個地位最低的臨時工。

「你這小夥子也英俊,我瞧你挺上心的,討媳婦了沒?大媽給你介紹幾個如何?咱廠裡妹子哪個你中意的,儘管說出來別害羞呀呵呵呵……」

「……」張起靈扛下貨箱後,立刻奔回堆高機加速逃逸。

黑瞎子對任何人都面帶笑容,卻對他老是擺臭臉,幾個領班時常探聽他與黑瞎子的恩怨。他們大概想趁機壓壓黑瞎子的風頭順便拉攏自己,而他不賣面子的下場就是接二連三的刁難。

張起靈領著少得可憐的薪水剛進房,躺在床上看書的黑瞎子就問:「又被班頭扣房錢了吧。這幾天賺的錢夠讓你回南方嗎?」

張起靈搖頭。他以為黑瞎子有更好的盤算,沒想到他默默翻了一頁書,沒下文了。

這種徒弟……張起靈冷不防地把黑瞎子推到床角,任憑他抗議著跳下床撿書,逕自鑽進棉被睡覺。

隔天上工,難得兩人同在一條生產線上,黑瞎子頻頻側目張起靈的頭頂,他好奇跟著抬頭,災難就來了……「小張你在那兒瞧什麼?先扣你半天工錢,再偷懶我讓你別幹了!」

薪水又被扣得莫名其妙,張起靈瞪向罪魁禍首,卻被黑瞎子一把推開還霸佔他的位置。「簡單的活兒都幹不好,去去去,把空箱疊好。」

張起靈被趕去收拾紙箱不久,終於明白黑瞎子葫蘆裡賣什麼藥,但來不及阻止。

轟然一聲巨響,生產線旁兩米高的機械手臂轟然解體壓垮運輸帶,以及正下方的黑瞎子。

「你們搞什麼!」廠管聞聲而來,見現場一片淩亂才要開口罵人,背後又一聲慘叫。

「來人啊!救我啊!好疼啊!要死啦!」黑瞎子扶著扭曲的手臂爬出來,一見到廠管立刻翻白眼、後仰、昏倒,讓人扛去醫院。

張起靈跟其他工人繼續工作。他不明白黑瞎子何以自殘,只感覺跟自己有關。不過……脫臼哪死得了人?

黑瞎子躺在醫院裡,手臂打了厚厚的石膏,模樣很淒慘卻中氣十足。「班頭,你不能拿幾個蘋果就打發我了,我還得討口飯吃,手斷成這樣怎幹活兒?」

領班急著安撫他。「這錢你收下,買些顧筋補血的補品好好休息,你切記這事是個小意外,可別囔給別人知道。」

黑瞎子目測鈔票厚度,不滿意、唉唉叫:「我早說過機台該維修了,這回我一個人遭殃,下回換誰無辜?我趕快找大老闆說去,讓他好生替咱們這些流血流汗的人想想!」

「別別,你小聲點啊你……」

黑瞎子胡亂抗議的結果,鈔票厚度多出一倍還賺到一個月的假。

但他只休息一天就出院,約了張起靈在火車站碰面,把錢全塞給他。「買車票剩的錢甭還我了,你留著當旅費。」

張起靈本想道謝,看見他的手臂又把話吞了回去,只好點頭。

他沉默,黑瞎子也接不上話,手插口袋吐白霧,一會兒低頭一會兒左顧右盼。

僵著、等著,等誰先道別?

「關外有幾座文物館是你倒出來的斗?」張起靈捏捏這疊鈔票,突然問。

「四座。」天外飛來風馬牛不相干的疑問,黑瞎子答得一頭霧水。

張起靈把一半的錢塞回他手裡。「帶我去,我想瞧瞧你挖到什麼。」

「為什……」黑瞎子一怔。不知從何開始,他看張起靈的眼神早已無怨無恨,此時更多了一絲不自在。

他頂頂眼鏡掩飾表情,過很久才道:「以前在黑龍江挖過女真人的遺跡,在這附近的文物館巡迴展覽,我們騎車去。」

大雪過後的大街小巷,兩人一車來回穿梭。長達兩周的摩托車藝文旅行就此展開。

從北方一路南下,他們風塵僕僕走訪無數座文物館。剛開始,兩人總是沉默旁觀玻璃櫃內的文物,每研究過一個展櫃,黑瞎子就偷瞄張起靈一次。

等他開口、又怕他說話。如此煎熬幾回,黑瞎子不再期待他吐出半句評論,回頭看著這些曾經端在手上寫下一筆筆紀錄、如今只能隔著玻璃觀賞的明器。

「你倒這些東西,不好賣。」張起靈站在一整排枯朽的長弓前,終於打破沉默。

「不好賣就別賣,別用金錢衡量每件明器的價值。」黑瞎子回頭盯著生鏽的箭簇,語氣生硬。

從平民墓出土的明器深具考古意義,但不具買賣價值,這就是學術界與古玩圈的差異。當年黑瞎子在這群墓坑挖了好幾天只挖出局部遺跡,只好順走一對金耳環留作紀念就棄坑,直接通知文物局善後。「偽善、偽君子、不肖子弟,隨你怎麼說……我這是作研究。」

張起靈看著他扭頭離開的背影,淡道:「刀在你手上,殺與不殺由你自己決定。」

背影頓了頓,繼續往前。張起靈默默跟出文物館,跨上他的車,繼續前往下一個地點。

有些展館規模之大可謂富麗堂皇,遊客絡繹不絕。吵雜聲充斥人工複製的水泥墓室,人潮塞滿半開放的廣大墓地。

有些展館規模之小不過一間寒磣的水泥房,除了他們再無其他遊客,甚至沒半個解說員,僅有半面牆的解說文字,好似有這些華麗的詞藻便能將這些無人看管的殘骨斷木烘托成至高無上的寶物。

「全世界學者皆熱烈推崇此劃時代之重大新發現……」黑瞎子站在解說牆前念念有詞。他閉上眼,似乎回到當時那個黑暗凌亂的坑洞,埋著褐骨的黃土粗糙硬實,一挖掘便塵土飛揚,掀起散不去的黃霧……

回神發現張起靈正看著他,不知看了多久。他胡亂找個藉口。「昨晚沒睡好。」偏頭看見展櫃裡的物品,幽幽一嘆:「果然我踩破了。這麼漂亮的彩陶,太可惜了。」

那是一支被修復過的雙耳唐三彩陶瓷瓶。他瞇起近視眼,整張臉都快貼到玻璃櫃上,手裡的筆記一行又一行抄寫。「原來是用來祭祀的器皿,我當是中原的貢品,根本錯了……」

張起靈注視雙耳陶瓶。「已經深入主墓,不該粗心大意。」

黑瞎子推推眼鏡,悶聲道:「你傳授的探穴方法不能套用所有民族,何況關外多的是你沒見識過的粽子。」言下之意,打鬥時任何悲劇都可能發生,包括踩碎這支彩陶瓶。

話匣子一開就關不上。黑瞎子滔滔不絕提起當年勇,挖了什麼寶物、遇到什麼粽子、陷入什麼困境……等他發現張起靈當起無言的聽眾,他這才閉嘴。

「繼續說,我想知道你怎麼倒斗。」張起靈反而接著他的話,討論起流石坑與護城河的原理。不知從何開始,他看黑瞎子的眼神早已無防備戒心,更多了一絲肯定。

黑瞎子的倒斗手法與他相去無幾,但比他更謹慎、細膩。就像乍見自己的影子,細看後才發覺不盡相同。考古家與盜墓賊僅一線之隔但永遠對立,並存的機率太微乎其微。

但,不代表沒有這種人……張起靈看著黑瞎子專注的臉,後者正嘆息著撫摸這道被粗暴切割成展示品的四公尺夯土牆。究竟,當年他為了錢財賣掉那些明器時,內心是如何煎熬?究竟,當年自己是怎麼教的,怎會教出如此矛盾的徒弟?

張起靈收回視線。他為自己的失憶再次感到惋惜,卻也為自己在尋找回憶時能遇到黑瞎子而感到慶幸。

悠閒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黑瞎子詐領的撫恤金雖不少,但不足以讓兩人無限制吃喝遊玩,一眨眼就見底。該是結束這趟旅行的時候了。

兩人來到關外的火車站,離別前,張起靈又拿出那個金光閃閃的護肘。「送你。大真國萬奴王的明器,要賣要留你自己決定。」

黑瞎子看了他許久,還是收下了。他頗難為情拿出從博物館買來的鑰匙圈。「我沒有什麼能給你留作紀念,只剩這個……算了,不值錢的東西。」

張起靈伸手接下鑰匙圈,「謝謝。」又是一陣沉默。

黑瞎子開始左顧右盼,低頭時發現張起靈的鞋帶鬆開,想也沒想蹲下替他繫好鞋帶。

張起靈睜睜看著黑瞎子,腦海閃過一道既視感,僅僅及腰的身高、黑框眼鏡下專注的雙眼、總是在身旁竄來竄去的瘦小身影……

下意識地,張起靈伸手輕拍他的頭。

頭頂傳來熟悉的力道,黑瞎子陡然抬頭。

一高一低的兩人就這樣對視著,不知過了多久。

黑瞎子一回神,嘆氣起身。「火車快趕不上了。」

張起靈點頭,「再見。」

黑瞎子站在原地目送那抹走向月台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轉角處,他才騎車離開。

南下的火車裡、北上的路旁,他們一起踏上相反方向的歸途,偶爾拿出彼此的紀念品,證明彼此的相遇並非幻覺,只不過短得可貴。

張起靈回廣西後重新修整,而黑瞎子回吉林後便回工廠幹活。離別的兩人各自回到原本的生活,從此應該再無交集,但平平淡淡過了幾天,正當黑瞎子感嘆人生無味時竟接到張起靈的電話:『我五月後進沙漠,但一個人成不了事,我想雇幫手,你能幫我嗎?』

「你是為了找記憶,不是為了盜墓,對不對?」黑瞎子想起那抹雪地上的黑色背影,在腦海中漸行漸遠。他猶豫許久,仍回絕了。「錢你留著吧,我有正當工作……不想走回頭路。」

掛掉電話後,他曾湧起一股衝動,想追上那抹背影,想知道自己眼裡所見是否已經和他眼中的景色相同。但一絲動搖立刻被長年的堅持所掩埋,回歸現實,他只是個餬口飯吃的臨時工,所謂考古求學問,一切離他太遙遠。

為了說服自己,黑瞎子又上山釣魚,整天埋在冰雪中,直到心情平復才下山。

但他還沒走到家門就見到天空瀰漫濃煙,遠方不時傳來爆裂聲。附近的伐木廠發生火災,居然禍延附近住宅,其中一棟就是他家。

「壞了!」黑瞎子衝出眾人的阻攔,不顧一切衝進火場,冒著坍塌危險將自己的皮箱和母親的鋁箱扛出來,手臂被燙掉一塊皮而不知痛,頭髮也焦了不少。

他狼狽喘息,愕然驚覺父母親的黑白相片還在裡面,但被祝融吞噬的家不給他第二次機會,已將一切燃燒殆盡。

「爸、媽……」他抱著兩支箱子,只能眼睜睜看著房子燒成焦黑的骨架,傾頹,坍塌。

這場大火在暴雪急降後很快被撲滅。黑瞎子一度猜測這場火災和當年母親摔落冰河的意外一樣,又是永遠抓不到的兇手所為。然而,當他在咒罵聲築起的人牆後,看見那幾個哭哭啼啼的孩子和一大箱煙火一起被帶上警車,他不禁啞然失笑。

鋁箱和皮箱燻得漆黑,他逐一檢內容物,意外發現鋁箱竟有暗層,藏了幾份文件袋和半顆人猿頭骨,竟是母親研究了一半的湖北人猿。他想,她終究還是不甘心吧,否則怎會冒險藏匿這麼重要的關鍵?

他陸續找出一本日記、一包紙袋、以及幾張彩色相片,上頭全是父母與自己的合照,從襁褓到他背書包上學。當時他已經戴上大大的黑框眼鏡,總是被同學取笑瞎子。

在他不斷被改變的人生裡,唯一不變的只這副眼鏡……黑瞎子苦笑放下相片,打開紙袋時僵住笑容。裡面是一大疊舊版的百元鈔票,厚度直逼磚頭。

他呆了一分鐘才急急翻開母親的日記,果然找到蛛絲馬跡……『你生前最掛念咱兒子也遺傳到先天性近視。我聽說北京引進新技術,動手術就能恢復視力。醫生說我這病治不好的,咱兒子辛苦賺的錢不能浪費在我身上,不如替他存著,讓他早點動手術……』

「可是……這錢要給妳醫病的……就算醫不好,好歹……」好歹再活久一點,再陪我久一點。

黑瞎子擦乾眼淚,捧著人猿頭骨,憶起當時她歡喜訴說著她的新發現以及不知說了幾回的關於人類的起源。猩猩、猿人、智人、現代人……祖先舉著手裡的石頭追打獵物,不知不覺跨越了高山大海,跑到世界每個角落,有些繼續遷徙,有些落地生根,他們都用雙腳留下足跡、用雙手創造文明……

『一切只為了延續生命,為了活下去。』母親淡笑摸摸他的頭。『無論環境多麼艱難……』

後來,黑瞎子拿出這筆錢繳清醫療費。手術之前他借來相機,將收藏的明器一一拍照歸檔,再將明器寄回該文物所屬的文物局,包括母親的湖北人猿頭骨和研究報告。

「一、二、三、四……」手術台上的強燈太刺眼,他閉上眼睛,口中的數字在麻醉發揮後中斷。

失去意識前,他腦中浮現一句話:刀在我手裡,殺或不殺由我決定。

*          *          *

五月,張起靈背著裝備向沙漠出發。上車前他頻頻回首,直到車上的人催促,他才翻上車斗。

貨車緩緩駛出,他搖搖晃晃地扶著護欄發愣,直到背後傳來一聲……「師父!」

張起靈詫異回頭,戴著黑眼鏡的黑瞎子遠遠追在車後,咧嘴大喊:「等等我,我也去!」

他跟著大喊:「不是說洗手不幹了嗎?工作呢?」

「大老闆捲款逃了,工廠倒了,我失業了!」

「你眼睛怎回事?」

「動了近視手術,還不能見光,錢都花在手術上……啊,壞了!」黑瞎子撿拾散落於地的數十本空白筆記,再鍥而不捨追來。

張起靈突然覺得好笑。如果他能順利找回記憶,他一定要反省自己到底怎麼教出這個擅長倒斗卻堅持不倒財的徒弟。

他向他伸手。「上來!」

他握住他的手,往前一躍。

-Fin-

此文收錄在All黑合本《好人》。

在這個8的平方、5月35日、6月3號前一天、中國全面和諧的日子裡,熊熊想起好久以前這篇合本文好像還沒公開過,便放上來了。

記得一開始的主題是"人民生活水平提升與文物展娛樂化現象之探討"等矯情得可笑的題目,背景設定越扯越遠,從清末到破四舊又到占占占点事件,而後近代,正式動筆後才發現這水之深絕絕對對趕不上隔天的截稿日,趕緊臨時喊卡,連新的大綱都來不及提交就先向主催換題目,憑著此生最可怕的爆發力生了另一篇合本文,也就是《國道G》,僅寫1/3的《色調偏白》從此靜靜躺在電腦資料夾裡。
記得剛寫完《棄降》腦袋正虛脫,除了幾篇焚腦殆盡的短篇,從來也沒想再碰這深水。直到洛玖催了《好人》本,腦汁已乾的我從坑裡挖出這文來擋,這才平坑。其實也滿明顯的,短短萬字但前後風格與節奏迥然,可見這中間鬼混了多久。

很多年前曾經看過一個關於秦皇的文物展,看了什麼已經沒啥記憶,但我印象很深,現場展了一堵牆,說明文字寫著,那是真真實實的夯土牆,直接切割運送來台。
僅在課本上見過的夯土,原來長得這個樣子,多少人摸啊碰著,偉災先祖等等讚嘆著。我卻是百感交集,這樣存在地球某個角落以兩千年的夯土遺跡,就這樣硬生生地從原地被切割、支解,離開了應該更能展現其宏偉之處的原生地。不會飛的地,搭著飛機,在這個地球上飛來飛去。
許多遺跡、文物都是這樣的,如大英博物館的埃及石碑、如中研院歷史文物館的整座漢王墓,只為了讓觀賞者身歷其境。
到底是要身歷其境個啥,到現在還是搞不懂,感受一下躺在王公貴族的墳墓裡有多霸氣之類?
但話又說回來,若非這些展覽到處乘載各個彌足珍貴的文物來到世人眼前,我又如何能以區區數百的票價,一睹過去僅存在於課本中的文明風采。
便是這般感慨與矛盾,引為此篇黑瞎子一生的糾結。

在藏海花與沙海還沒連載之前,張起靈一如人民想像的神祕,我筆下的小哥幾乎沒啥變化。反倒黑瞎子寫了好幾個分身出來,然而這是我寫過最乖巧聽話的黑瞎瞎了,比起《桃花開搖搖擺擺》那個孝順體貼(?)聰明伶俐(?)的黑大雄,OOC程度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個黑瞎子是我心目中第一個黑瞎子。
畢竟台灣叫墨鏡為"墨鏡"而非黑眼鏡,當時看盜筆時一時眼矬看成"黑框眼鏡",過了好久才發現是我誤會太深,但已經來不及。
從此這個斯文溫和、戴著黑框眼鏡的文青深深埋在心裡。

這裡的瞎瞎與母親的遭遇,靈感來源係自王小棣所導的《赴宴》中,白色恐怖的受害者親屬,也就是林彩華母子。
所謂的政治迫害,全世界都長一樣,唯一的差別,只有犧牲者與其親族的名字。

想說的話太嚴肅,何況在即使歌舞昇平卻仍充斥和諧的地域又怕放雷害到無辜者,當時思量許久,還是把文中可能會害讀者被武警帶走的元素給避了開來。寫到後來,到底也沒人看出個模樣。

吉林篇的場景設定則出自高斯琴娃主演的《姨媽的後現代生活》,工廠橋段則找了各種無良台商的資料拼湊而成。雖然"工業"之於盜筆給人發思古之幽情的印象相去甚遠,畢竟沒看過哪篇同人文寫過這題材,結果就生出了一個做工的瞎瞎,ㄏㄏ。

我喜愛黑瞎子,喜歡我筆下的每個瞎瞎,他們各有各的喜怒哀樂、煩惱憂愁,各有各的坎要過。比起盜墓本文中背負巨大宿命的張起靈,黑瞎子的擔子也許許稍輕幾斤,卻讓他片刻的喘息彰顯出與凡人無不同的人性,如此身影,在我眼裡竟顯得更加巨大、堅強。
而我只是將那一點點從盜筆本文中透露出來的人性,不斷衍生出來。

敬,永遠的張起靈。敬,永遠的黑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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