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bi" is a word in old mongo language. It maens "the slince ground".
SIBI
[管九(現代向)]不亦樂乎之傳奇(二)雙岔路
2016-11-03-Thu  CATEGORY: 天宇布袋戲同人小說
《二、雙岔路》

拉開窗子時,窗框發出一陣嘰哩嘎啦的聲音。

窗外吹來的風揚起房裡的積塵,在下午四點的斜陽中飄起微光,點點滴滴、淡淡絮絮,落在他金褐色的長髮上,浮在他長睫扇動的眸前。舉手揮散周圍的懸浮粒子,拉開木櫃,扯落更多灰塵。

喀!

驀然一聲清脆,一卷卡帶掉在地上,摔開的外殼就像蹦開的蚌,透明的塑膠殼覆著一層厚灰,輕一按就留下手印。

沾灰的手印在一塵不染的專輯介紹上,但不妨礙閱讀。內頁裡大頭照上的男孩抿著自負的微笑,久遠得令他陌生,回憶卻歷歷在目。

「百音樂使……」他輕笑,勾在嘴邊是一貫的自信,浮在眼裡是黯淡的自嘲與懷念。

他把卡帶放進收錄音機裡,失真的樂音歪歪扭扭循著歡樂優雅的旋律,在寧靜的午後山區中散播開來。

『Silent night, holy night.......』男孩高亮的嗓音。

「 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他低沉的歌聲。

一同徘徊在寂靜的暮光中。


「百音樂使?這是什麼東西?」

幾個少年人扶正倒在地上的指揮譜架,慌亂中拾起散亂一地的聖誕專輯。才翻看不久,突然彼此互瞄,各退幾步,各背各的譜。

今天是青少年樂團公開甄選少年樂手的日子,合奏室旁的休息室裡塞滿年輕學子,無一不是猛練樂器或深呼吸舒緩緊張,更有家長背書包抱琴盒在小孩身旁踱步,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司馬霖穿梭在緊張的氣氛中,取走零散的聖誕專輯,向工作人員問起:「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孩?小個子,瘦瘦的。」比比胸口。

工作人員望向周圍一群矮矮瘦瘦的孩子們,滿臉疑問。

「人跑哪兒去?」司馬霖突然往窗外定睛,離開休息室來到穿堂,陽光下、無人的角落裡,管九正專心翻譜。

司馬霖微笑。「這麼熱,怎麼不去樓上吹冷氣?」

管九擱下樂譜。「團長好。這裡比較安靜,我待這裡就好。」

「等會兒複試就開始了,工作人員知道你在這邊嗎?」

管九食指朝上。司馬霖抬頭聽見細微的人聲,愣了幾秒才分辨出「王小明請進演奏室」。他狹促地笑,遞出奶茶。「不會錯過就好。喝完再去,別讓其他老師知道。」

「謝謝團長。」管九微笑接下喝兩口,突然瞄往上方。「我該上去了。」

「嗯,去吧。」

司馬霖看著他慢步離開,突然想起手裡的聖誕專輯。

「啊,又忘了。」瘦小背影已消失牆角,不禁嘆息。

一切事情的原由要從一年前說起。

升高中前的暑假,聖誕專輯的DEMO剛完成,神樂府尊對管九頓時信心大增,索性安排他到家裡練琴,順便交代作業,逼得他回山上烤香腸也得勤練基本功。

老話一句:有練有差。管九進步幅度有增無減,讓神樂府尊倍感欣慰。因此,當他遞出比賽報名表時,反而納悶這孩子為何退卻。

「教授要我去比賽?」管九有些錯愕。

府尊氣定神閒地微笑。「 你的彈琴風格很特別,司馬團長對你很感興趣,有意思收你作門生 。 另外, 最近籌備一個兒童樂團,等你比賽完,他想邀你去參加。 」

司馬霖過去是享譽華人圈的鋼琴名家,聲望高眼光也高,想拜在他門下的學生多如過江之鯽,得到認可的人卻少如鳳毛麟角。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出邀請。

莫大榮譽如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讓管九很意外。「我不明白,比賽跟練琴有什麼關係?」

神樂府尊以為他會欣然接受,不禁訝異。「比賽是我的意思,志在參加不在得獎,你不能一輩子閉門造車,那無益於進步,你得去看看自己和別人的差距。我當院長之後一直沒辦法專心教你,雖然司馬也是個大忙人,但他背後的資源絕對值得你去嘗試。我知道你會想,比賽之後再回覆他吧,我們尊重你的決定。」

管九看著手裡的比賽報名表,猶豫了。

學海無崖。從小上課就打瞌睡的他踏進音樂這個花花世界後才體悟這四字的真諦。並非他害怕競爭,而是音樂這條路太寬太深太大,一時的名次高下並不能證明什麼。

既然不能證明什麼……幹麽花這個錢?嗚,他連學費都差點繳不出來,幾千塊的報名費該怎麼跟爸媽開口?

掙扎到最後他依然沒報名,只好拐個彎子看看自己和別人的差異。

他直接到現場觀賽。

即使是區域性初賽,仍不少優秀參賽者。管九坐在演奏廳觀眾席的角落,肅穆地看完所有賽程表演。事後神樂府尊問起心得,他只淡淡說:「前幾名感覺很強,但是可以更好。」

他將比賽所聞的曲目扎扎實實彈一次,奏出他自認更好的音色……開玩笑,就算沒錢比賽,他也是偷練過的!

神樂府尊微微一笑。帶管九去旁聽果然是對的,看來他的鬥志被引出來了。

「司馬團長那邊,你決定怎麼作?」

管九想了想。「我有些問題,可以問完團長再決定嗎?」

行,當然行,司馬霖再樂意不過。他先帶管九參觀一團和兒童樂團的團練,經過一番詳談,管九終於同意拜司馬霖門下學習鋼琴,對於參加樂團的事情卻始終未鬆口。

司馬霖實在無法理解。「你跟二團不是合作得不錯?兒團是很好的機會,為什麼不試試?」

管九加了四顆方糖在紅茶裡 ,左顧右盼。「我可以說實話嗎?」

司馬霖更好奇了。「當然,你說。」

管九一口喝下半杯茶,毫不客氣。「他們程度太差,很快就被我超越,這樣我學不到東西。」

司馬霖一聽差點噴茶。果然如神樂府尊所言:管九是個非常優秀也非常臭屁的孩子。

他大笑許久才停下。「團裡的小朋跟你同年紀,但是你學琴不到兩年,他們可是未滿五歲就開始學琴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管九歪頭。「他們家裡很有錢?」

司馬霖又失笑:「這可不見得。除了你覺得他們程度太差這點,你對樂團運作真的沒有半點興趣?」

管九認真思考幾秒。「去團練,練琴的時間會變少。」

「這不是問題,上課日和團練的時間由我來調整,你不用擔心。」見他態度鬆動,司馬霖再加碼。「神樂學長說你喜歡『動手』,不喜歡『動口』向別人借樂器。如果你願意加入我的樂團,我可以為你首開先例,讓你免試入團,並且比照職團團員,樂器室的一切都隨你使用。」

這是極大的讓步,也是對自己的肯定。管九確實有些自喜。「我沒有比賽拿獎過,也沒有錢學音樂,團長免費教我彈琴已經很好了,為什麼還要為我破例?」

司馬霖看了他兩秒。反問:「我聽說你是跳級生,而且是推甄進前三志願的資優生,你喜歡競爭嗎?」

管九搖頭。「那是考試,不是競爭。」

「可是別人不這麼認為,獎盃獎狀對別人而言很重要,你覺得重要嗎?」見他又搖頭,司馬霖又拋出問題:「鋼琴比賽你去過了,你覺得你彈得比冠軍更好,我也肯定你比他有潛力。這麼說來,你不在乎的獎狀,對別人又有什麼意義?」

管九皺著眉似懂非懂,司馬霖反倒神秘一笑。「潛力和實力是兩碼子事,別把自己看得太大,也別小看自己。我也不是白白免費教你鋼琴,作為交換條件,我希望你有空的話來團裡走走就好。」

「只要走走?」管九狐疑。

「只要走走。」司馬霖篤定點頭,笑得和藹可親。

縱然滿腹疑慮,看在對方條件優渥的份上,管九沒理由拒絕。

但他上第一堂課就踢到鐵板。

「不要駝背,坐正,踏板踩好……手腕手腕,我講幾次不要抬高,當你在馬殺雞啊!」

馬殺雞?管九古怪地瞄了司馬霖一眼,音階練習差點掉拍接不回來。

正如傳言,司馬霖是鋼琴名家、能力很強的樂團總籌,更是下一秒就板起臉的嚴師。他要管九放棄過去所學,從坐姿到手勢、從運指到踩踏板,光是基本彈奏姿勢就刁了很久。

一連串基礎到不能再基礎的練習既枯燥又乏味,任何一個稍有彈奏功力的人都會被消磨熱情並退卻三尺,然而管九展現出來的沉穩耐性著實令司馬霖感到訝異……再追加練習。

「不無聊嗎?」司馬霖終於打趣問。

「很無聊,但是很有幫助。」管九點頭。

「我交代你回去只能練基本動作,不可以偷練曲子,你有照作嗎?」司馬霖沒忽略他嘴角的偷笑。

「謝謝團長,團長再見。」管九收拾書包快閃。見識過司馬霖的脾氣,他可不想自桃苦吃。

私下偷彈曲子時,功力確實大大提升,音色也穩定許多,他練起基礎自然心甘情願。枯燥的練習持續一個月,司馬霖終於鬆口讓管九彈曲子,但不同於神樂府尊,他從不講解曲式結構,只讓管九自行解讀。瞎子摸象的結果管九並無把握,倒是司馬霖未曾批評,僅在他彈完功課後提出建議,再交代下一次的作業,如此循環。

這天,司馬霖聽完管九彈完所有功課,盯著他沉思,直到他頭皮發麻,開口卻是心平氣和:「你覺得你的悲愴跟別人比起來,哪裡不同?」

哪裡不同了?指法不對?速度太快?沒用感情?管九沒回答,咕溜轉的眼珠子倒是快掉出眼眶了。

司馬霖露出安撫的微笑。「我不是要罵人。你彈這首曲子的時候,心裡想什麼?」

管九思忖了一會兒,摀住耳朵。「這樣,就安靜下來了。」

抬頭。「全世界只剩下我的聲音。」

「是嗎。」司馬霖又陷入沉默,抓著他的手,像個摸骨師東掐西捏,最後輕拍他的手臂:「會思考是好事。保護好你的手,這是你最好的武器。」

管九尚未參透,司馬霖又問:「最近忙嗎?沒看你來樂團。」

他雙眼又輪轉。「嗯,學校新生訓練要上課。」

平心而論,司馬霖遠比神樂府尊忙碌,但仍盡力兌現他的允諾。反觀管九,他白天忙上課,晚上專心準備跳級考試(是的,他又要跳級了),假日除了上鋼琴課還得撥空上山烤香腸,空暇時間實在不多,等他真正「到樂團走走」已是開學後的事。

司馬霖倒不介意,大方直呼歡迎,放任他在樂團裏四處逛街。沒想到他混進練習室想觀摩一團的團練,下場卻是被拎著扔出去。

「我不管團長怎麼說,不是樂團的人就不准進來。聽到沒?」

「聽到了。」硬,真硬。當一團首席瞪目橫眉地指著管九的鼻子,他只得傻笑幾聲,趕忙溜走。

閒著也是閒著,他在樂器室裡自得其樂地玩了起來。司馬霖看他樂器一個玩過一個,不僅阻擋兒團成員的斥責,更當著往來樂手面前大方鼓勵他。

「不愧是學長欽點的高徒,摸什麼都快。你想學其他樂器可以,別忘了練琴就好。」

司馬霖微笑中帶著肯定,和周遭錯愕的樂手們成強烈反比,看在管九眼裏再違和不過。接連幾次,他循著同樣模式在樂團裡「遊玩」,兒團成員從無視、輕視、驚訝再到排斥,最後一個個都專注在樂譜上,團練起來顯得向心力十足。

哼,被當成箭靶了。管九將不友善的眼光拋到腦後,跟著司馬霖離開樂團大樓。

「為什麼沒看到二團?」體驗過一團的強勢和兒團的排外,他開始懷念起二團的大哥大姐。

「二團解散了。」司馬霖說得平淡,像是沒看到他錯愕的臉,又不經意問起。「樂團好玩嗎?」

「還好。」管九還在震驚中。 職團和兒團作風與二團迥然 ,充滿冷漠、隔閡的視線,他不陌生,但不會喜歡。

「你還是不想加入嗎?」他的沈默似乎在司馬霖的意料之中。「沒關係,不勉強,學長希望你學得開心。當初說好,你來樂團就可以用公用樂器,儘管借別客氣。」

「謝謝團長。」 管九反而覺得沈重,總感覺欠了人情。

「不過,我還是覺得很可惜呢,這麼好的人才,怎麼能這麼簡單就溜走?」司馬霖對管九瞇眼笑了笑。「樂團明年的樂季有場演出欠一個鋼琴,只彈兩首,你要不要來幫忙?有鐘點費喔。」

管九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好,我去。」

司馬霖微笑更深了。「有你在,演出一定會更圓滿。」

兒團程度不差,但未成氣候,不至於挑選太難或冷僻的曲子,而且他彩排到場即可,用不著天天去看人白眼……管九原本如此想。

但,當司馬霖壓著他的肩頭,雙雙站在一團成員面前時,他才驚覺事情並不單純。

「這位小弟弟叫管九,明年樂季開幕式的兩首鋼琴協奏曲,決定由他來擔任。」

這招殺得管九措手不及。「團長,我……」不是兒團嗎,怎麼是一團?

司馬霖加重手上的力道,制止他開口。微笑:「別看他年紀小,彈起琴來可是相當驚人,我保證他的實力絕對足以擔下鋼琴協奏曲的重任。」

說著,輕拍管九的肩膀,把他的臉色越拍越慘綠。

被當眾稱讚值得高興,但得看場合。面對團員交頭接耳的錯愕、火山快爆發的一團首席,管九只覺風雨欲來,大事不妙。

果然,一團剛結束練習,流言蜚語便迅速流竄了。

「他這什麼意思? 邀請人名單早就定好了,咱們又不是二團,哪來閒功夫陪小孩玩。」

「我女兒說他放任那個小孩去兒團搗亂,瞧他那德行,自己家亂七八糟,連樂團也想拖下水。」

管九貼著牆,一路閃躲各種嘲諷和怒言。眼看大門就在不遠處,經過行政辦公室時,又聞一團首席飆高音的尖叫:「當初票選機制是你搞的,現在規則也是你打破的,那什麼來路不明的野孩子,你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嘛!」

司馬霖的口氣顯得悠哉:「哎,事情沒這麼複雜,這麼安排當然有我的用意……」

管九壓低頭迅速離開大樓,從未走得如此心虛。種種一切讓他感到不愉快,好似在學校被捉弄的倒楣事再次上演。

簡單說,他覺得被陰了。

上鋼琴課時,司馬霖驗收完管九的功課,笑咪咪地拿出譜本:「這是音樂會預計要上的曲目,你先拿去預習。」

管九沒接下,鼓起勇氣拒絕。「團長,我不想彈琴了。」

司馬霖收起笑容。「為什麼?團裡那些人讓我來煩惱,你專心把琴彈好就好。」

管九深吸一口氣。「可是別人不會這樣想。就算我彈到最好,別人也不會覺得我好。」

司馬霖靜了片刻,又笑:「原來你也在乎別人的眼光。害怕了?」

管九立刻反駁:「我沒有害怕。」

「既然不怕,為什麼不戰而逃,你更應該向他們證明自己的實力不是嗎?」司馬霖從容地將譜本塞進管九手裡。「別急著拒絕我,先試試。真的彈不來,再還我吧。」

管九擰眉看著譜本。蓋希文的藍色狂想曲(*1)、聖桑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2),他練習過的眾多曲子之一,甚至閉眼睛就能默彈出來。但曲目從來都不是問題,至少不是他眼前最大的問題。

他需要的是別人的認同!

管九無言的抗拒全看在司馬霖眼裡,苦笑了一下。「今天本來想安排你練這兩首,既然你還沒準備好,我也不強求了。」拉起椅子正坐。「來吧,練什麼?」

管九悶悶地收起譜本:「我要彈垃圾車。」

司馬霖有點好奇。「給愛麗絲(*3)還是少女的祈禱(*4)?我以為你會挑更難的曲子。」

管九聳肩。「名單輪到了就彈。兩首都練。」

「名單?」司馬霖愣了愣,不禁莞爾。「那好,開始吧。」

事後他把管九的練習名單拿給神樂府尊,府尊笑了好一會兒。「再容易的曲子都有困難的細節,不把咱們老師的老方法搬出來,他肯定又越級偷練那些他現在彈不來的曲子。」

「現在彈不來的?拉赫曼尼諾夫(*5)?」司馬霖回想起蛛絲馬跡,見府尊點頭,他又道:「他可以,多練就好。」

「他有本錢蠻幹,但小孩開大車,早晚會出事。」神樂府尊淡淡喝口茶。「學弟啊,有句話輪到我傳給你了。」

「什麼?」

「揠苗助長不見得是好事。」

「啊?」

神樂府尊笑了笑,沒再開口。

自從去年夏天,那個令他驚艷的暑期開始,他便將「揠苗助長」這四字壓在心頭不敢忘。並非他已頓悟老院長此言道理,而是長期觀察管九的學習狀況之後,所得到的結論。

趁著司馬霖出國考察的連假,神樂府尊以贈送藏譜的名義找來管九,順便驗收他的學習心得。不出所料,管九在嚴師的指導下進步飛快,轉介不過兩個月時間,幾乎迎頭趕上樂界檯面上那些被稱為未來之星的新生代。

如此傲然實力擺在世人面前,誰能相信這竟出於學琴不到兩年的十二歲孩子?莫怪乎,連少時即名滿樂界的司馬霖也嘖嘖稱奇。

但面對管九自信滿滿的笑容時,神樂府尊卻沉默了。

「孩子,能不能告訴我,你在急什麼?」

管九僵住笑容,罕見地露出心虛和慌亂。「彈太快嗎?可是行板用這個速度沒錯啊,剛剛有搶拍嗎……」

神樂府尊見他喃喃不停,直覺制止。「阿九。」

「啊?」管九回過神,但眉間仍刻著皺紋,向來無憂開懷的臉此時竟滿是焦慮。

神樂府隱約感到不妙。 「學校開學了,你有地方練琴嗎?」

管九點頭。「學校社團有琴。」

他家裡沒琴,也無法天天回山裡去教堂彈琴,他練琴不易,竟把腦筋動到擺了一台舊鋼琴的國樂社。

琴是報廢的,社團教室是堆放報廢物的學校倉庫,社團更是人數少到快倒閉,一切放牛吃草。他毅然加入國樂社,一反懶人作風,破天荒地自薦為幹部。掌握了社團鑰匙,無疑是留校練琴的好工具,若彈累了,還可以「練練」別人的樂器。

一聽他還有力氣偷玩樂器,神樂府尊才稍微寬心。「你又跳級了,課業很重吧。」

管九說得理所當然。「不會,功課考試隨便寫就好。」

「是嗎。」神樂府尊輕嘆。無論如何,他已將管九托付給司馬霖,實在不該再插手司馬霖的指導。「我聽說開幕音樂會的事了,司馬團長很看重你,我希望你盡力去學,但是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好嗎?」

管九低頭,點頭:「嗯。」

壓力?他才不自找麻煩。他只是不甘心,很不甘心。

並非每個樂團的風氣如二團隨性自由,他既無功勳又非科班生,面對一團和兒團個個質疑與排斥的目光,他懂,只是看在眼裡,心裡更彆扭。音樂會上擔任鋼琴一事,問題不在於他能不能彈,而是沒人相信他能彈!

他不甘心,真不甘心!

管九在國樂教室裡近乎狂暴地敲敲打打,原本應該活潑輕快的聖桑第二號鋼琴協奏曲頓時成了暴風雨。他尚未拿藍色狂想曲來發洩,便有人拍肩阻止,惹得他回頭一瞪。

「瞪什麼瞪,放學了還不走?」其他社員害怕管九以揍鋼琴的力道揍人,社長只好出面打斷他練琴。

「等等就走,門我關。」管九確實緩下臉色,隨意揮手打發。但他才彈了藍色狂想曲前幾小節,社長又出聲:「你要比鋼琴獨奏的話,報名表趕快寫給我,我跟絲竹賽一起報經費,可是你拿獎要算國樂社的。」

管九終於停手。「你怎麼會覺得我要去比鋼琴?」

社長翻白眼。「不然你每天放學偷練這麼久是在練什麼?」

管九假借社團活動的名義偷練琴已是公開的秘密,反正社團教室遠,吵不到晚自習的學生,加上教官對他印象不差,便放牛吃草去。此乃人盡皆知。

社長被管九直盯著,只覺莫名其妙。「吃炸藥喔?偷練就偷練,全世界有誰不知道你偷彈鋼琴?」

突然,管九眼珠子咕溜轉了一大圈,終於笑了。「謝啦,社長大人。」

對啊,去比賽嘛,這麼好的主意,他怎麼就沒想到呢!

但,當他興高采烈地決定代表學校參加鋼琴比賽,司馬霖卻臉色一僵。「你不是討厭競爭嗎?怎麼突然想去比賽?你一直都彈得很好,我也沒有要求你要……」

「我彈得再好,別人都這麼不覺得。只要我得獎就可以證明我的實力。」管九的腮幫子鼓得委屈,眼神卻勢在必行。

司馬霖聽了直搖頭:「私人鋼琴賽就算了,全國音樂比賽規模多大你知道嗎?進省賽拿前三名的永遠都是那幾個學校,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就算我讓你去,現在不到兩個月就要縣賽了,你拿什麼跟人家比?」

頓了一下,又問:「你覺得你盡力彈琴卻得不到認同,偏偏有人不必做到十全十美,一樣可以得到熱烈掌聲,你說,問題出在哪裡?」

管九低著頭,聳聳肩,眼裡卻滿是輕視。

「你不要敷衍我!」司馬霖語氣突然嚴厲。「你是我司馬霖的學生,空有天份卻不腳踏實地去學習練習,好高騖遠只想拿獎,別人會怎麼看你、怎麼說你?」

「夜郎自大、偷樂器的窮小孩。」管九又移開視線,冷道:「我才不想理兒團的人跟家長怎麼說我,學這麼久音還不準,拍子都不會數,他們才智障。」

「管九!」司馬霖聞言大怒,管九下意識繃緊神經,好似自己視錯譜、彈錯鍵。

但他硬著頭皮回視了。不服氣,滿滿的不服氣。

大眼瞪小眼,司馬忍不住霖扶額長嘆,彎腰與管九平視,試圖緩和語氣。「你知道我待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樣,我把你當大人,尊重你,讓你自由去學。可是你只看到別人哪裏做不好,自己的缺點有放在心上嗎?人因自大而退步,我不希望你變成那種失敗者!」

「可是……」管九才開口,立刻被司馬霖打斷。「我會讓你去比賽,但不是現在,好嗎?與其比賽,你不如想想開幕式曲子怎麼練。你是個有想法的人,小不忍則亂大謀,好好思量這句話吧。」

顯然司馬霖容不得他說不,管九只得把隱忍的話吞得更深,低頭、點頭。

「很好,東西收一收,下課吧。」

「謝謝團長,團長再見。」

管九轉過身看似垂頭喪氣,其實一雙大眼正不停瞟來瞟去。

外人眼中的他與同齡相比,想法處事確實較獨立。而司馬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善長思考的人往往不是百分之百聽話的乖寶寶。

「沒時間了。」管九心意已決,容不得別人說不。交出報名之後,才是他傷腦筋的開始。

瞞著司馬霖去比賽並不難,難的是他已分身乏術。鋼琴獨奏賽、國樂絲竹樂賽、司馬霖的功課,被趕鴨子上架的開幕式曲目……從放學到學校九點關大門,短短數小時不足以讓他充分練習,即使他捏大腿擠眼淚裝可憐,仍被教官半勸半罵地請出校門。

「所以咧?你沒琴可練又干我什麼事?」住學校門前巷口的國樂社社長社長瞪著不請自來的管九,氣得咬牙切齒。「絲竹賽要到了,你笛子沒練對不對?還敢找我借鋼琴!」

管九笑嘻嘻地。「安啦,絲竹賽沒問題的啦!現在是關鍵時刻,多一張獎狀多一個希望啊,我沒時間練琴比賽就彈不好,我彈不好就拿不到獎,我們獎狀太少國樂社會被廢社,末代社長大人你就會被記大過……」

社長趕緊摀住他的口,作賊似地瞄向客廳裡專注看九點檔的祖母。「你再講一句,我就不借了。」

他點頭就當成交,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看得社長直咬牙。

管九開始早出晚歸,忙於工地的父母一時間竟也沒察覺。等到他們終於驚覺原來被窩裡躺的不是管九,而是枕頭,再多責備也無以管教。

「什麼功課要做到半夜十二點才回家?跟你講不要再跳級你就不聽,每天熬這麼晚……」

「嗚,好累喔,我要睡覺了啦。」管九揉眼睛裝無辜,一溜煙鑽進被子、抱住被他偽裝成假人的枕頭,把種種碎念拋到腦後。

「這囝仔實在是……」

「好啊啦,人沒事就好,伊明仔載還要上課,讓伊睏啦。」管九的母親拉住丈夫,嘆息著關上房門。

沒琴借琴、沒時間就犧牲睡眠。管九向司馬霖和神樂府隱瞞參賽一事,等於少了可討教的良師,只得一改往常輕快隨興的彈奏方式,逐音修飾,練習、練習再練習,緊逼自己做到盡善盡美,務必 比完美更無懈可擊!

算準了司馬霖進樂團的時間,管九刻意提前到兒團練習室彈琴。兒團定期保養的鋼琴音質尚好,遠遠優於社長家積灰塵的YAMAHA和社團教室的報廢鋼琴。他抓緊時間加強音色細節,一小節又一小節,放慢速度專心彈著,分秒不放。

「呼……」等音色修飾得差不多了,管九伸懶腰做做手指操。「好,正式來一次。」

十指重新放回琴鍵,閉上雙眼,一段段旋律走得規律,逐漸梳理他緊張匆忙的思緒。

秋季午後,明亮的光芒從窗外投下,在鋼琴上、在他的背上,深褐色短髮隨著他搖頭晃腦閃著流光。

金色流光點點線線散散亂亂,音律高高低低起起伏伏。

幾乎忘我。

「真好彈,反應好靈敏。」彈完曲子,他睜眼露出滿足的微笑。一抬頭,突然從鋼琴蓋上的倒影中發現一個女孩提著小提琴盒站在門口,不知看了多久。

靠,衰啊!

來者正是兒團首席。管九趕緊闔上琴蓋,披起外套轉頭走人,正好其他成員三五成群姍姍來到。他低著頭鑽出人牆,果不其然又聽到「又來偷樂器」、「連外套都要偷穿高中的」、「不要臉」……等等幾乎公然毀謗的言詞。

他低頭看著外套上的學號姓名,不禁投以同情的眼光。

「小偷,看什麼看!」有人忍不住嗆聲了。

「近視太深就要換眼鏡。」他聳聳肩,把不明所以的人們拋到腦後。

日以繼晷的密集訓練持續數周,一轉眼即將預賽當天。沒有西裝領結、沒有同伴師長,管九單槍匹馬來到比賽會場。

觀賽是一回事,正式上台又是另一回事。沒想到他生平第一次參賽,上台順序就抽到第一個,霎時白了臉。「籤王……我怎麼這麼倒楣?」

他自認已做足準備,仍不免感到緊張。待會場司儀唱名後,他深吸口氣走向舞台,竟差點在階梯上跌倒。

忍不住暗罵自己:笨蛋,緊張個屁!

舞台下,面無表情的評審一字排開,舞台上,炙熱的舞台燈照得他皮膚發燙。鋼琴上的倒影臉色僵硬、面色蒼白,只差沒印堂發黑。

他楞了愣,突然噗哧一聲。這還是他第一次見自己吃鱉的模樣。

笨蛋,緊張個屁。

管九閉眼,腦海空白了三秒,將手放在琴鍵上,不疾不徐地敲下一連串音符。巴哈G小調第三號英國組曲第六首,吉格舞曲(*6)。

先是右手彈奏主題,接著左手加入輪唱,一唱一和宛如追逐遊戲。輕快的三拍子在高音、中音、低音之間來回跳躍,如彈珠一顆又一顆落地又彈起,如芭蕾舞者一足又一足點地又跳起,持續走向終點,最後噹地一聲,完成最後的和弦。

琴弦的震動已緩了下來,心跳仍強烈地擊著他的胸口。管九睜開眼,一個深呼吸,雙手重新放回琴上,輕柔和緩的琴音再次響起。

蕭邦F大調第二號敘事曲OP. 38(*7),開頭是細語低喃般的溫柔旋律,緩步徐行許久、許久,輕輕停下腳步。

突然,烈火蔓延似的急板。

左手擊著沉重的低音,又急又猛如雷聲隆隆;右手敲著細碎短促的高音,又低又高如驟雨陣陣。待雷聲遠去,雨勢漸漸緩下,但仍飄著淡薄的水氣。一時狂雨一時停,間歇不斷,一眨眼,又是強風怒雨,將先前的狂暴一洗而空。

旋律如此復如此,當聲音被推到最高點,當一切軋然停止。下一刻,輕柔的旋律再次響起,回到最初的夢幻泡影。

直到曲終,歸於寧靜。

管九一口氣彈完指定曲和自選曲,空氣中的餘音盡散了,他才張開眼,斗大的汗珠不斷從頭上滑落,濕透了衣襟,全場靜得連自己得輕喘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暗地握緊手帕。很好,甚至比平常更好。

起身太匆促,管九差點被椅子絆倒,連忙向評審一鞠躬,這才看清台下評審個個神情僵硬,多數參賽者更是一片慘綠,還有人當場哭了出來。

有、有這麼爛嗎!管九擰著心頭匆匆下台,往無人的座位一縮,忐忐忑忑坐立不安。

直到後面幾個參賽者或手滑、或錯音、演出效果不如預期,管九懸了半天高的心這才緩緩降下。

「好餓。不知道哪裡有吃的。剛剛好像有經過飲料店……」他摸摸肚子,將台上生硬的巴哈拋到腦後,安然離開會場。

比賽成績公布時,唏哩呼嚕的聲響令圍在公佈欄前的人群不禁回頭,吸著珍奶的管九這才從縫隙中看見自己的分數。

「哼,算了,籤王就是衰咩。」他轉著大眼返回會場等領獎,將一張張鐵青的臉拋到腦後。

頒獎典禮上,先頒發甲等獎,接著是優等。台上的獲獎人一字排開,其他少年少女臉色慘綠,只有管九笑得如沐春風。

「恭喜以上優勝者,請為他們鼓掌。」

比賽在掌聲中劃下句點,卻未就此落幕。由於第一名比起其他縣市冠軍稍嫌低分(*8),第二名的分數卻差距甚遠,第三名以降更破天荒的難看,如此奇象令不少師生抗議,逼得大會開會重議,但排名最終仍無絲毫動搖,反而讓冠軍加分不少。

這一切沸沸揚揚,早在管九拿著冠軍獎狀、擺頭扭腰進社團教室炫耀時,被他拋到腦後了。

最開心的莫過於國樂社社長,鋼琴獨奏與其他賽事接連告捷,他數起獎狀像數鈔票,笑得合不攏嘴。管九更是鬆了口氣,保住社團才能保住教室,他才有鋼琴可彈,繼續打下一場仗。  

是的,他能喘息的時間很短,真正的重頭戲現在才開始。他沒忘記參賽的初衷,想和一個國家級的職業樂團合作,區區一個縣冠軍還不夠水準。

他要做……啪地一聲,管九闔上史卡拉第奏鳴曲譜本,堅決道:「就要拿到全國冠軍!」

「你要拚總冠軍我沒意見,可是為什麼一定要來我家練?要期中考了耶。」社長一手數學講義一手蔥油餅加蛋,已聽到耳朵長繭。「你彈五個小時貝多芬了,停一下幫我看這題啦。」

管九雙手不停彈,視線只掃過去三秒。「海龍(*)重算。」

「真的假的,用眼睛看?」社長果真解出答案,這才見識到什麼叫天才。「不管你了,晚上留下來吃飯啊。」

等管九結束練習,不只晚餐,連宵夜都解決了。省賽不比縣賽,程度之高絕非首次參賽的他所能猜臆,自然比以往更拚命練習。埋首其中的結果,他竟把開幕式的曲子給忘得一乾二淨,上起鋼琴課來總是心虛。

耳尖如司馬霖當然聽出端倪。「最近忙什麼?追求謹慎精準的音色當然很好,但不像你的作風。」

管九多的是理由。「學校期中考,我要念書。」

全世界最爛的藉口,司馬霖竟奇蹟似地沒發火。「你念那種學校,是該用功念書才趕得上別人。沒關係,你現在就很好了,等考完試再練吧。」

Are you sure?管九有些受寵若驚。司馬霖對他似乎太有信心了。

「但是,考試再忙,正事也要做好,管理自己的時間只是學習的第一步,以後你還要……」司馬霖突然止住,話鋒一轉。「總之,下個月我帶團去歐洲,停課期間你可不能鬆懈,時間寶貴,知道嗎?」

「知道。」管九沒把司馬霖忍住的話放在心上,滿腦子盤算樂團出國時,正好省賽結束,屆時再來衝進度,應該不遲。

天時地利人和,他如意算盤算得美好,萬事卻不一定如他的意。兒團練習室是很好的場地,有此想法的人當然不只他一人。當他開門卻聽見兒團首席的小提琴聲,忍不住嘖了一聲。

奇怪耶,外面公園這麼大不去,幹麼一定要來這裡練?

不料他這一嘖聲,竟被女孩發現。「管九。」

管九來不及離開,只好尷尬回頭。「妳好,呵呵,再見。」

「等一下,你不是要練琴?」首席沒等管九開口,兀自夾著譜和琴走到最遠的角落,背對他繼續拉琴。

管九愣了一下。城門大開必有詐,但環顧四周並無其他成員。他小心翼翼坐到鋼琴前、彈了幾聲,確認女孩沒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他才放膽彈起藍色狂想曲……開玩笑,在兒團的人面前練比賽曲目?他可沒瘋。

彈了一輪,管九回神發現耳邊少了小提琴的聲音。原來女孩早就放下弓,眼睛睜大大地看他彈琴,不知看了多久。

這樣,真的,很奇怪耶……氣氛太詭異,管九實在彈不下去,收起譜打算閃人。女孩卻搶先一步收琴、背琴。「 我、我要走了,你練你的,不要管我。再、再見。」

她匆匆離開,留下一頭霧水的管九。向來只有他躲兒團成員的份,什麼時候換成別人躲他?

「管他的,吃錯藥。」管九轉轉脖子折折手,重新打開琴蓋。「好,先從史卡拉第(*9)開始。」

當琴音悠悠揚揚傳開,絲絲縷縷漏出門隙。那個揹著小提琴的女孩悄悄靠在門邊,專注聆聽著,那首隔了一道牆的鋼琴奏鳴曲。

閉著眼,悄悄地紅了臉。

  *

火車發動時,天色正濛濛黎明。

今年決賽在外縣市舉行,管九帶著從社團經費凹來的車資和地圖,獨自搭上火車、轉乘地方客運,在當地繞了一大圈才抵達承辦比賽的學校。

會場外,幾個學子深呼吸舒緩緊張,會場內,多數參賽者嚴正以待,身旁的家長更緊張。

「呼,不是籤王就好。」管九拿著籤鬆了口氣。經過縣賽的洗禮,他已不似之前那般惶恐,坐在角落,聽著不同的人彈著或同或異的曲子,搖頭晃腦似乎挺享受。果然決賽程度都很高,不過,還差我一點點,哼哼哼……

管九一派輕鬆好整以暇。又聞司儀唱名,包括他在內,現場不少人聞之竊笑。

「司馬玉嬌耶,演天天開心那個嗎?」(*10)

「男的不是應該叫司馬中原?」

管九原先也覺得好笑,但等到該選手上台彈琴,他聽著聽著竟僵了嘴角。

太靈活、太輕快的音色,太熟悉的手法……跟他的彈奏技巧幾乎一模一樣。

「怎麼可能?」管九幾乎要從座位上跳起。這裡是全國決賽,曲目就那幾首,但若不是親眼所見,他還以為誰偷錄自己彈琴拿來這裡撥放,相似程度之高絕非雷同兩字可以解釋!

「司馬……」管九震驚的眼光緊緊鎖在參賽者身上,從他演奏完畢直到下台,走向觀眾席,迎來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背影。

是司馬霖。

管九突然一陣冷顫。

『他沒有任何參賽跟演出的經驗,但我保證,他的實力絕對足以擔下鋼琴協奏曲……』

『我會讓你去比賽,但不是現在……』

『沒關係,你現在就很好了……』

管九抓緊褲管,顫得無法自己,硬生生地從牙間吐出三個字:「被耍了。」

被當笨蛋耍了。

「下一位演奏者是管九,請準備上台。」

角落的他看得清楚,當他的名字一被廣播出來,司馬霖突然臉色蒼白,甚至驚慌地左顧右盼。

神奇的是,這瞬間,他的身體竟止住顫抖,扯破褲管的手也鬆了開來,甚至比之前更放鬆。

要打仗了。

管九深吸一口氣,從排排座位中站起,挺高胸膛站得筆直,在司馬霖的瞠目中走出觀眾席,走上舞台,在鋼琴前閉上眼睛,靜了幾秒。

『追求謹慎精準的音色當然很好,但不像你的作風……』

他睜開雙眼,突然對鋼琴倒影中的自己挑釁一笑。

抄,儘管抄,讓你們聽聽,這才是我!

史卡拉第升F小調鋼琴奏鳴曲,K67(*11)。一入拍便是快板,輕而快而跳的十六分音符,從管九的右手瞬間飛到左手,再從左手躍回右手。

他將速度拉到Allegro(*12)的極限,彷彿再快一點便失速墜跌,高速中他卻穩如泰山。短促音節被他切得更細、更飽富彈性,音色明晰輕巧,絲毫不含糊。

如天上掉下一陣珍珠雨,嘩啦啦地落在玻璃盤上。

最後一個音剛結束,管九僅停了一秒,直接拉開自選曲的序幕。貝多芬第十八號鋼琴奏鳴曲,第二樂章。

活潑的快板再次出現,彷彿沿襲自史卡拉第的奏鳴曲,左手展現綿密細碎的低音部,支撐起右手時而如歌、時而跳躍、時而徘迴的主旋律。

生動的音律起伏之後,突然煞車、頓足,接連幾個重擊,延伸至高潮、轉調,伏至低點,相同結構的旋律再次展開。

連續兩首密密麻麻的快板音符,一再考驗演奏者雙手的穩定度與肌耐力。第二主題尚未彈完,管九已滿頭大汗。

果然臨時換曲目太吃力……給我撐下去啊混蛋。

最後幾個輕柔的和弦,結束了他的比賽。

台下評審或錯愕、或激賞、或交頭接耳,下方觀眾或驚訝、或驚慌、或手足無措。他忍著手臂的酸軟,起身一鞠躬,眼前一切視若未睹。

戰爭結束了。

管九迅速下台拾起書包和外套,匆匆離開會場。

司馬霖愣愣坐著,不知是尚未消化管九參賽的事實,抑或震懾於他超乎常人的表現,直到一旁的少年出聲才將他喚醒。

「爸,你不是要趕飛機?時間快到了。」少年臉色同其他選手一樣僵硬,但有更多的尷尬。「而且媽說要來看我領獎,她快到了。」

司馬霖一回神,拍著少年的肩。「爸爸對你有信心,記得打電話報喜,爸爸以你為榮。」

和臉上從容的微笑相反,他腳步匆忙直奔向校門,但一路上竟完全不見管九身影。

「該死!」他懊悔得跺腳,嘆氣離去,殊不知管九正躲在角落。

待司馬霖的車遠得看不見影子 ,管九旋即踏上歸途。臨時變動曲目直接零分,他明白比賽將是最後一名收場。

好冷。

十二月的寒冬,舞台上一身熱汗早已冷卻。管九環抱住自己,即使穿著外套仍覺得冷。

很冷,很冷。

  *

比賽結束隔天,管九生病了。

頭燒得一蹋糊塗,身體卻冷得發顫,他在父母面前乖乖吞下感冒藥,倆人才放心出門上工。倒床一昏睡,醒來已經過午。

管九裹著棉被窩在客廳木椅上,把藥扔一邊裝作沒看見。拿著遙控器,三台轉來轉去,雙眼發昏地看完瓊瑤連續劇重播、職棒重播,接著再轉台。

「下周同一時間請繼續收看,樂自心中來(*14)。」畫面出現一個白洋裝女子,優雅地彈著白色的平台鋼琴。管九一聽見琴聲立刻關掉電視,客廳立刻安靜下來。

好累……他正要回房睡覺,卻被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拉住腳步。話筒裡傳來人聲鼎沸,以及令某個他聽了就倒彈的聲音:『管九學長,幾點了你怎麼還沒來學校?』

管九吸了吸鼻涕。「臭橘子,你怎麼有我家電話?」

對方難得著急的語氣。『哎呀這不重要,你趕快來,你家社長跟我家社長快打起來啦!』

「打就打,干我……」管九想起社長貌似在縣賽後曾說過,下個月社團聯展要跟幾個音樂社團聯合演出云云。「干我屁事,我生病,再見。」

『欸欸管九學長,你不能這樣,你是我們的指……』喀。管九直接掛電話。

「國樂、管樂、吉他、熱音,八竿子打不著,硬要攪和在一起,沒打起來才有鬼……」終於撐不住暈沉的腦袋,緩緩癱下,漸漸昏迷。

管九再醒來時已躺在床上,頭上置著冰毛巾,後腦杓壓著冰枕。一旁的母親聽見他呻吟便轉醒,摸摸他的臉、他的頭。「有較退燒啦,起來飲茶,好否?」

管九聽話地喝了一大杯水才躺回去。他的母親嘆著氣,撫摸他白褐交雜的頭髮。「汝看,汝才幾歲,白頭鬃比我較濟(台:多的意思),冊無讀好沒要緊,留級也好,別給自己甚累,知否?」

管九沉默,點頭。忽然窩進母親懷中,摟著她微胖的腰。「媽媽,我好累,明天不想去學校。」

「好。」

「我要吃麥當勞,我想喝波霸奶茶。」

「好。」

「我不要吃藥,苦苦的……」

管九這一病,躺了好幾天才好轉。痊癒後不只兒團, 連鋼琴課都不去了,一得空就待在家裡,假日還能回上山顧香腸攤。

「阿九,鋼琴課不用上嗎?」父母看在眼裡反而擔憂。但他總是埋在課本裡,隨口敷衍:「嗯,要考試了。」

考完期末、放完寒假,忙碌的新學期再度開始。為了社團聯展的聯合演出,他陰錯陽差接下指揮和編曲的工作,忙碌的結果,好不容易黑回來的頭髮又白了回去。

「煩死了。」管九仰躺於地,任由飛灑的譜紙往他身上片片落下。大腦難得休息,他才想起這段日子裡司馬霖應該回國了,今天還是樂季的開幕式。

「哼,忘光了最好。」

隔日他接到意外的電話,竟是神樂府尊。『我去聽開幕音樂會了,沒看到你上台,司馬團長才把所有事情告訴我了。孩子,發生這些事,我也有責任,我很抱歉。』

管九悶聲。「嗯。」

『我不想聽他單方面的說辭,我想知道你自己的想法。』

他思量許久。「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電話另一端傳來嘆息。『沒關係,以後來我這兒彈琴吧。』

「學校社團很忙,我沒有時間學琴。」他默了一下。「教授,對不起。」

府尊同樣沉默許久。『你沒有錯,你不用道歉。不管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我都支持你,但是一定要告訴我,別瞞我,知不知道?』

神樂府尊電話說得平和,實際上已氣得怒髮衝天。剛掛掉電話,立刻對著司馬霖發飆。「汝啊!好好一個囝仔,汝千托萬托要我讓出來交給汝教,結果汝給伊弄得這樣,伊才幾歲的囝仔爾爾,汝到底有為伊設想否?」

「十三歲不小了!」已經挨了不少罵的司馬霖憤而辯駁。「他晚別人十年,再有才華都晚了,我現在逼他是為他好。」

府尊相當不認同。「讓你兒子抄他的鋼琴,這叫為他好?你害苦這孩子就罷,你兒子再這樣學下去遲早走偏。以前你怎麼苦過來的,你也是過來人,多留點餘地吧。」

司馬霖臉色一寒。「我就是吃太多苦頭才知道這個圈子的水有多深,再好再優秀的人,只要出身不對,就永遠別想往上爬。」

府尊為之語塞,嘆得無奈。「你怎麼就放不下呢,你們已經離婚……」

「那個女人毀了我的樂團,搶走我兒子,我死也不可能原諒那對狗男女!」司馬霖勃然大怒,深呼吸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我不會這麼簡單被鬥倒,我也不是單方面利用管九這孩子,只要管九聽我的,總有一天他會明白我用心良苦。」

府尊怒火復燃。「別說我不同意,你以為那孩子還傻得任你擺佈?」

司馬霖陰鶩地冷笑。「擺佈他的人不只有我吧,學長,明人不說暗話,你這麼關心他,難道只因為他還小?」

「你說什麼?」府尊憤而怒指,司馬霖反而冷笑靠近。「學長,學界業界都一樣,誰從小到大不是踩著別人的頭才能留下來?我很清楚我兒子頂多就是這樣而已,但是管九不一樣。他討厭比賽競爭,沒關係,我會幫他。」

神樂府尊皺緊眉。相識三十載,他幾乎認不得眼前的司馬霖。「你到底要做什麼?」

司馬霖眼中燒著野心和狂熱。「學好鋼琴只是管九的第一步,鋼琴的輝煌年代結束了,我絕不能眼睜睜看他被困死在這圈子裡……」



社團聯展這天,學校裡多得是校外人士。管九一大早就被聯合演出的四個社呼來喚去,忙了許久才得以躲在角落吃早餐。

「神經病,昨天才排演過,這麼早來幹麼?」他一邊抱怨一邊擦拭手上的指揮棒,非得亮到發光,才笑咪咪地收起。

四社輪流演出,最後的重頭戲便是四社合奏。管九拿著指揮棒好整以暇來到演出場地,踏上高得離譜的指揮台,面對觀眾一鞠躬。

他轉向樂團,目光由左而右掃描一次,確認團員已準備妥當之後,抬起手臂,舉著指揮棒,精準而有力地揮下第一拍。

桂河大橋的布基上校進行曲(*15)、管九改寫的DONA DONA變奏曲(*16)、邦喬飛的It's my life……管九右手給拍子、左手帶情緒,亮得發光的指揮棒在空中舞動,有時隨著旋律輕輕搖擺,有時隨著節奏使力揮拍。

琵琶加木吉他、Bass搭Tuba,奇異的組合時而對立、時而互補。管九利用別出心裁的配器削減樂手們功力不足的生硬,合奏效果奇特得令人注目,卻無比絢爛。

最後一首,馬水龍的梆笛協奏曲第一樂章(*17)。管九拿著曲笛退下指揮台,與梆笛學弟各自站在樂團兩側。就在此時,他竟瞥見司馬霖混在觀眾群中,雙眼一刻未眨地盯著自己,不知看了多久。

彷彿鋼琴決賽的情景重現,管九壓下心頭悶氣,回望梆笛學弟。

兩人同時呼吸,兩道笛聲瞬間突破小號和電吉他,衝向天際……

演出落幕,掌聲一波波地迴響,久久未消停。管九夾著指揮譜早一步回社團教室,不料遠遠見司馬霖堵在門口,眼神很殺臉很臭。

該不會來討鋼琴學費吧?他直覺想逃,卻被發現,只好繃緊神經點頭致意。「團長好。」

司馬霖突然掐住他的肩頭,眼裡泛著莫名的淚,臉上滿是狂喜,連手上的西裝外套掉到地面也沒發現。「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你果然是這塊料,我賭對了,感謝老天,我賭對人了!」

管九被他晃得頭暈眼花。「團長,我沒有錢……」

司馬霖好不容易冷靜下來。「開幕音樂會反應很熱烈,但那兩首鋼琴協奏是為你安排的,由你來彈能做到更棒的效果,可惜……」見管九低頭,他索性蹲下。「你知道這次省賽結果嗎?」

管九頭壓得更低,不想承認:「反正我是墊底。」

「第三名是我兒子,一二名從缺。」

管九怔地抬頭。司馬霖回以微笑。「名次爭議很大,但是評審團很堅持。本來有個選手受到他們的青睞,可惜他臨時換自選曲,依大會規定不予計分,否則,從缺的會是二三名。」笑容變得無奈,「你故意換成跟我兒子一樣曲子,不管想比個高下或者想證明自己,你都辦到了。管九,你贏了。」

「贏了……」管九有些恍惚。自豪是一回事,別人的認可又是另一回事。剎那間,壓在內心深處的委屈竟消弭不少。

「對不起,為了我一己之私,害你練習都白費了,但是我不後悔當初的決定。」看著管九一頭霧水的臉,司馬霖又笑。「我帶團去歐洲不只為了宣傳,我去過找我的老師,他相信我的眼光,只要你準備好,他隨時歡迎你。」

「要幹麼……」管九突然愣住。「咦,歐洲?」

「是,可能在德國,也可能去斯堪地半島。」司馬霖抬起他仍握著指揮棒的手,笑得更深些。「我是學指揮的,我的老師當然也是指揮家。」

管九又一愣。「咦?指揮?」

「我說過,不要把自己看得太大,也不要小看自己,你要好好學習,砥礪自己。」司馬霖又露出狂熱的殺人眼神。「總有一天,我會把你推到國際舞台,讓你成為一流指揮家!」

  ◎

一片嬉鬧聊天聲中,兒團首席走到指揮台前,拍手兩聲。「先到的人先調音。」

忽然幾個人奔了進來,匆忙卸下琴盒背包,其他人見狀也趕緊坐回原位,不久便聽到由遠而近的踏步聲。

「司馬老師好。」大門一開, 兒團首席和其他人同時起身問安,但見司馬霖背後的瘦小身影,不自覺露出笑容。「管九?」

司馬霖將管九帶到兒團面前,扶著他的肩。「開始練習之前,我有幾件事情要宣布。」

管九淡看女孩一眼,隨即瞧向樂團背後的白牆。

『第一件事,我們兒童樂團只到今年八月底,九月開始正式改名為青少年管弦樂團。』

陽光下、穿廊邊,管九拿著譜本和奶茶上樓,盡頭是青少年樂團公開甄選的會場。

『擴編的徵選活動和我們內部淘汰考試合併舉行,大家不用擔心,只要通過徵選考試就可以繼續留下。』

管九推開會場大門,右瞄台上正襟危坐的孩子,左瞥評審席上的一團聲部首席們。他往中間唯一的空位坐下,稚嫩的臉顯得突兀。

『另外,從明天開始,管九將擔任兒團和以後青少年樂團的正式指揮,你們要乖乖聽話,知道嗎?』

看著舞台上幾乎跟他同年的孩子露出困惑神色,管九不禁微笑,清亮的嗓音在會場迴盪。

「我是樂團指揮管九,請你開始演奏。」

-TBC-

*1 藍色狂想曲,George Gershwin - Rhapsody in Blue
就是交響情人夢片尾曲那首,融合古典樂理和爵士樂團,是非常耳熟能詳的20世紀風格的曲目,每個段落拆解出來都很有特色,SO活潑的YOU KNOW。


*2 Saint-Saens - C Major piano Concerto No. 4, OP. 44。


*3 & 4
北部偏冷,南部偏熱,中部不冷不熱。北部人吃鹹,南部人吃甜,咱們中部人喜歡甜甜鹹鹹。
據說,北部垃圾車是《少女的祈禱》,南部的垃圾車是《給愛麗絲》,我老家正好位在兩條垃圾車路線的中間,所以兩首都聽得到。
中部人很幸福的那種有沒有......(好像該倒垃圾了)

給愛麗絲,Ludwig van Beethoven - Bagatelle No. 25 in A minor for solo piano,《Für Elise》


少女的祈禱,Tekla Bądarzewska-Baranowska - Modlitwa Dziewicy Op. 4,《La prière d'une vierge》


*5 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Vasilievich Rachmaninoff, 1873-1943),出生於俄羅斯,中年輾轉移居至美國。浪漫主義時期之作曲、指揮、鋼琴家,鋼琴作品以難度見稱......維基百科都有。最耳熟能詳的曲子應該是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6 Bach, J.S - English suite no 3 in G - Gigue


*7 第二號敘事曲,Chopin - Ballade op. 38 no. 2 in F major


*8 第一位參賽者的演出往往被視為該場賽事的評量標準,為其餘參賽者預留加分或減分的空間,因此分數通常較中庸......不會太高分的意思。

*9 史卡拉第(Giuseppe Domenico Scarlatt),與巴哈、韓德爾同期,是著名的羽管鍵琴作曲兼演奏家,據說他的作品是鋼琴基礎必學,但本人很影薄......

*10 天天開心就是......以前中午12點會播的那個天天開心(?)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記得"咦~愛注意~"這句經典台詞XD

*11 Domenico Scarlatti, Sonate in F-sharp minor, K 67/L32


*12 Allegro,快板,一分鐘120到168拍......差距超大的,每次在譜上看到Allegro的時候都會很困惑到底要演哪個拍速才好......(指揮:看我!)

*13 Beethoven, Piano sonata No. 18 in E-flat major, Op. 31-No. 3-2
有點複雜,讓我來解釋一下:貝多芬的第十八號降E大調鋼琴奏鳴曲第二樂章,其中OP. 31是三首有關聯的鋼琴奏鳴曲(NO.16.17.18)的總稱,文中比賽的曲目是OP. 31的第三首(No.18)的第二樂章。貝多芬這個人有多複雜,他的曲子背景就有多複雜,整個OP.31都是有故事的,請自行GOOGLE。
第二樂章從8分34秒開始


*14 樂自心中來,印象中是個少數介紹古典樂的節目,小時候看不懂根本沒興趣,但總是快到片尾的時候刻意轉台過去,白色的空間白色的琴,黑髮白洋裝的女子彈鋼琴,畫面很美。大概是時報鷹還活著的年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年代物啦我的媽呀(抱頭)

*15 桂河大橋的布基上校進行曲,就是百戰百勝的那首......還有人記得什麼是百戰百勝嗎T_T


*16 DONA DONA-原是盛行於二戰時期猶太歌曲,後來被翻譯多種語言,也有相當多的樂器版本。
小星星都可以被莫札特改得這麼恐怖了,我真的不知道管九會把DONA DONA改成什麼超恐怖炫技曲= =lllll


*18 梆笛協奏曲(馬水龍)第一樂章,以前清晨五點中廣音樂台會播放的開播曲......以前常凌晨起床寫功課,對這首很有印象......(苦笑)
繆儀琳老師帥翻


I't my life 太有名,請自己唱。
這幾首曲子用這麼多樂種樂器合奏到底會是什麼效果......應該挺微妙的吧我猜(歪頭)

另註,在還有省政府的那個年代,以學生與學校為參加對象的音樂比賽,縣賽就是初賽,省賽就是決賽,但到底誰主辦、全名叫什麼名字其實我也不記得。精省後改名為「全國學生音樂比賽」,後來也改制成以區為單位,分北中南區blabla......實在不是普通複雜^^b

以上......打註記打得很累......

====================

也正是為了這些資料,第二回生了非常久,幾乎也是三年時間。
辭掉上份工作後,為了這個續篇幾乎是全心全力拚了,結果好不容易寫完,也錯過求職的最佳時機,到現在還無業實在是......
好像我辭職是為了填坑,根本不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抱頭)

想到小時候社團省賽還特地租遊覽車,一大清早衝去屏東比呢(結果還沒開始比賽就我的琴就被意外摔爛了,臨時跟別的學校借琴,手感不對,彈很爛,我的SOLO......QQ),還記得第一次聽到所謂全國前三的強校演出,那個水準真是嚇死人的高。
可惜......東勢國小在921的時候損失慘重,聽說光是琵琶就兩百台GG了......唉,不說了,何苦白髮宮女話當年。

整個不亦樂乎是一篇有時間軸的文章,1990年代,台灣東西方古典音樂的最高峰,上行下效的結果,樂團與社團也蓬勃發展著。我有幸接觸過那樣的年代,讓音樂成為我很美好的兒時回憶,才會過了二十年的現在,依然戀戀難忘。

我盡可能地從親朋好友微薄的記憶中去挖掘90年代,那個富庶到極致後開始追求心智上的突破,蓬勃的價值觀、蓬勃的人文思考,光是當時熱音社流行的風格便五顏六色,從60年代到90年、從槍與玫瑰到日本視覺系,什麼曲風都有。真是豐富到令我想哭......光聽都聽不完了還怎麼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抱頭)

我什麼時候才能寫到冉七,我想寫小七七啦,原本說好的半年解決掉傳奇呢?解屁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抱頭)

由於<傳奇>篇幾乎只有管九,因此暫時改為管九中心。關於管九與國樂社的風風雨雨,等傳奇寫完會再補番外。

以上!

(2018年二次修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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