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bi" is a word in old mongo language. It maens "the slince ground".
SIBI
[管九(現代向)]不亦樂乎之傳奇(一)百音樂使
2016-07-31-Sun  CATEGORY: 天宇布袋戲同人小說
  有光自葉隙灑下,落地成影。

  他的腳步在日光綠影間穿梭,沉而穩健,彷彿不曾猶豫下一步該落腳何處。

  噹……噹……

  鋼琴聲從走廊角落傳來。不曾猶豫的腳步在琴房門口停下,他看見一個年輕人坐在鋼琴前面,左手彈著和絃,右手直往樂譜上註記,專心得忘記帶上琴房的門,任憑不成調的琴聲斷斷續續地飄出來。

  他雙眼一橫頗不屑。製造噪音還怕沒人聽見……算了,這門早就壞了。

  「喂,門沒關。」

  一經提醒,年輕人詫異抬頭看著他離開,正疑惑哪來的學妹從沒見過,突然注意到這名「學妹」亂著一頭或直或捲的金褐色公主頭,明明長得還算可愛,卻圍著黑圍巾、披著的黑大衣,滿臉落腮鬍……原來是男的!

  不正是傳說中的怪咖教授嗎?

  「怪……不是,教授,請等一下,管教授!」

  年輕人口中的管教授頓下腳步,視線往旁一掃,只見年輕人氣喘吁吁從後頭衝到他面前。「教、教授,呼……呼……不好意思教授,我想……」

  「你想,我不想。」他直接打斷,瞄到年輕人手上的琴譜。「大四生?準備畢音會?」

  「是,我是鋼琴組的,能不能請教授……」

  「你沒有指導教授嗎?」他再一次打斷。

  「呃……有。」

  「那就去找你的教授。」

  他沒給年輕人開口說再見的機會,甩頭離開音樂學院大樓,金褐色髮絲在陽光中翻轉幾次閃爍,隨即沒入綠蔭中。
  *

  他的外號不少,樂界奇人、會走路的樂器、怪咖……等,但從小到大,他常被稱呼為「天才」,無論是音樂,或是德智體美。

  你問,在眾多師長面前,他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屁孩被稱作天才,難道他不會感到不好意思?

  他這麼解釋:有實力我是咧歹勢啥?嘴長又不是長在我臉上,別人這麼叫,我就應該欣然接受。

  「哪來這麼臭屁的小鬼!」管不悔氣呼呼地從系上的樂器室裡拿出剛剛被偷彈過的三弦,忿忿道。「偷摸別人的樂器還敢大聲,欠教訓!」

  趙清心扛著小揚琴,順便幫管不悔推通鼓。「他玩玩樂器就回家了,不要跟小孩子計較。」

  「他那什麼態度什麼口氣你沒聽到嗎?有小孩子這樣跟大人講話的嗎?」

  「嗯哼,反正你也沒什麼大人樣,剛好而已。」

  對了,忘了介紹,這個惹得管不悔氣到跺腳的小屁孩叫管九,雖然才十二歲,但跳級兩次的他已是國三生。理論上他應該待在學校埋在講義考卷裡,跟同學一起倒數大考日,他現在卻窩在大學音樂學院的琴房裡玩琵琶,剛剛偷彈北管三弦被管不悔抓到,之前還混進管樂社吹別人的小號,要不是那雙無辜的水汪汪大眼睛騙過小號學姊,他早被警衛帶走。

  種種事蹟,套句管不悔和其他學生的抗議:這小子存心來亂的!

  「反正我高中推甄已經過了,導師叫我回家等畢業典禮,不要去學校影響別人。神樂教授,我可以再借一下琵琶嗎?」管九一口氣喝完甜奶茶,露出甜甜的虎牙。

  神樂府尊就是被這笑容騙了,才會再三讓管九來系上玩樂器。「別再偷拿別人的樂器,去樂器室借,登記我的名字就行。玩出心得了?」

  管九轉轉眼珠子。「琵琶很好玩。」

  府尊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等管九走出琴室之後,還借出自己的琵琶讓他回家彈個痛快。

  說起這一老一少認識的際遇,有點芭樂也有些緣分。半年前神樂府尊到山上跑田野記錄民間音樂,在某個觀光湖畔的山地聚落裡停留兩個月之久,因此結識不少新朋友。離開部落的前夕,一夥人借了學校空地辦了歡送餐會,一把吉他、幾杯酒水、幾道山菜泉魚,便唱了一整夜。

  微醺的府尊借了學校的鋼琴助興,那首曲子是他長年在紀錄山區音樂的心得,串聯各族群傳統音律而成,雖未臻成熟,但雛型已展現其編制刁鑽複雜的程度。他半途上個廁所再返回,竟發現相同的鋼琴旋律正在歡快的歌聲中旋繞。

  更令人訝異的是,坐在鋼琴前方的人不是什麼鋼琴家,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

  「教授,這是我兒子啦。昨天學校放暑假,叫他回來幫爺爺奶奶顧店。」男子摟住男孩,紅著臉說。

  「教授,這孩子不管什麼歌,只聽一次就記起來,他是本村的天才,以後要作歌星。哈哈哈……」喝醉的老師驕傲地壓著小小的肩膀,男孩卻悄悄撇嘴,顯然不以為然。

  這個男孩便是管九。

  他家境不算好,父母在城裡蓋房子,他則留在山上幫祖父母在湖畔賣觀光紀念品。等到他升小四,剛上山教書滿腔熱血的新老師如獲珍寶,強烈建議他父母把管九帶到市區唸書,果然下山沒多久就跳級。

  父母對此當然開心,但有更多無奈。「他導師有跟我說,他很聰明,但是有點孤僻啦,我跟我太太在工地輪班,沒有時間照顧他啊,不然假日讓他回來山上找朋友玩,順便幫爺爺賣烤香腸。」

  德智體美皆優,偏偏不合群,這種現象在跳級生裡並不罕見,管九甚至差點被欺負。不過慘的不是他,而是追著他跑的那群學生。想趕上全校長短跑雙冠軍的管九,比追狗還難。

  「幹!管九,力賣造!」

  「我不賣肥皂,我麥香紅茶。」管九丟下一句語焉不詳的冷笑話,攀上椰子樹、翻過圍牆,一溜煙跑不見人影。

  跳級生的光環替他惹來不少風波,問他為什麼自願跳級,他只說:「國小導師跟我說,少念一年就可以省一年學費。」

  府尊有些瞠目。「就這樣?」

  管九笑了笑,聳肩。「反正學校都是些笨蛋,我跟聰明一點的笨蛋一起上課,比較好溝通。」

  府尊聽了失笑。這孩子果然留戀山上的朋友。「遇到沒辦法溝通的時候,你怎麼辦?」

  管九想了想,天真一笑:「唱歌,跳舞。」

  意思就是:我懶得再解釋了,想破腦袋吧你們這群笨蛋。

  正因為他常常話講到一半突然唱歌走掉,或者突然起舞越跳越遠,超像起乩,一些同學覺得他很好笑,但更多同學叫他怪咖。

  大抵管九還算低調,家裡也沒錢給人勒索著玩,那些愛生事的學生漸漸對他不感興趣。但年紀上的隔閡,讓他總是和同學格格不入,只有上山找朋友才覺得開心。然而國中再次跳級的他已是國三生,朋友們卻剛升上中學,有人前往距離幾十公里遠的學校住宿唸書,有人則跟隨父母下山進城,早已鮮少回部落。如此,玩伴便一個個都散了。

  當他一人在山上感覺孤單無聊時,就去教會彈鋼琴,若在那附近聽到教會歌曲以外的旋律,八九不離十是牧師放任管九去玩鋼琴。

  他確實聰穎,但音樂上的天份更讓人眼睛為之一亮。在這歡送會的夜晚,神樂府尊前腳才踏進廁所,管九後腳就踩上鋼琴踏板並且彈奏出一模一樣的山歌旋律,其實大家早就見怪不怪。

  神樂府尊卻深感驚奇。「你彈得很好,在哪裡學琴?」

  男孩搖頭又得意的笑。「牧師常常彈琴,看就會了。」

  府尊生平第一次聽到有人用「看」的就學會鋼琴。經牧師和音樂老師的證實,他才相信管九的手天生就是要彈琴的!

  「我只會彈教會的詩歌,沒教過他什麼。」牧師笑得有些為難。「伊是真有天分,只是個性較狡怪(台語,調皮狡猾之意)、固執。」

  「狡怪?」喝了一通宵,神樂府尊腦袋有點暈,一時不明白牧師的話中話,只是一股腦兒地把一本本琴譜塞給管九。

  「不對喔。我不擅長彈鋼琴。」學校圖書館裡,管九接下不斷飛來的鋼琴譜,搖頭。

  「不然你擅長什麼?」府尊抽掉一本,換上另一本。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管九轉動眼珠子,答非所問。

  為什麼是命運交響曲?府尊滿臉疑惑,他真正不懂這個小孩。

  管九識字之前不知道什麼是「樂器」,整個山林就是他邊跑邊敲打的玩具。在竹筒上敲著山歌、拔葉子吹兒歌,偶爾跟同伴去抓溪蝦,一路拍水桶唱歌回家看卡通。山上山下,赤腳奔跑的孩子差不多都這樣長大的。

  某天他爸在工地外撿了一把直笛,用長滿粗繭的手將笛子洗乾淨、遞給他。管九吸吸呼呼吹了一天,從吵死人噪音變成有節奏的旋律,這把直笛就成了他愛不釋手的玩具。

  「我還會吹Do Re Mi喔,Do Re Mi Do Mi Do Mi~Re Mi Fa Fa Mi Re Fa~(*1)」管九邊唱邊扭,笑到牙齒都露出來了。

  剛聽他吹完卡門組曲的神樂府尊,本還不相信他僅靠聽力竟無師自通到這般程度。他把放暑假也不打算唸書拚大考的管九帶到音樂學院參觀,看他摸梆笛不過一個星期就吹出陽明春曉(*2),府尊終於相信他天資之深難得一見。

  「給你的琴譜練過了嗎?沒看你拿出來翻,也沒看你彈琴。」

  曲笛吹口靠在管九的唇邊,沒聲音。神樂府尊第一次看到他心虛的臉。

  原來他不會看五線譜。

  與其說他看不懂,不如說他看得慢。從沒人押著他看譜,加上他習慣聽音辨位,識譜能力跟不上彈琴的速度,乾脆不看了。難怪他總哼得出旋律,曲名卻一問三不知……根本沒記。

  府尊考慮好幾天終於問:「管九,你想不想學音樂?」

  管九正在拆豎笛的簧片。「我沒翹過音樂課。」

  意思是他翹過其他課?府尊姑且不論這個問題。「不是音樂課,是樂理,你不想把譜看懂,彈好琴、吹更多曲子嗎?」

  管九把簧片含進嘴裡,大眼瞟來瞟去,不說話就是不說話。

  府尊許久沒和這麼小的孩子交流,著實感到困擾,皺眉想了許久,他拿出剛買的波霸奶茶。「石牧師說你『看』過他彈很多曲子,可是一首曲子要好聽,不是光用『看』就能彈得好。就像這杯飲料,你只用看的,怎麼知道它是什麼味道?」

  這招果然成功吸引管九的目光。他看過同學買,自己從沒喝過一口,東聞西瞧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看起來,好像很好喝……」他睜著萬分期待的大眼,瞄向神樂府尊。府尊忍不住失笑,擺手。「喝喝看?」

  「嗯!」管九立刻吸管一插、用力一吸,甜甜濃濃的冰奶茶夾帶大量波霸一口氣衝進口中,還差點噎到。

  他忍不住捧起飲料,眼裡閃著光芒。「好好喝喔。」

  他一口接著一口,令府尊不禁莞爾。「飲料有很多種,樂器也是,把樂理學好,你可以通用在很多樂器上,這樣不是很好嗎?」

  管九努力吸著飲料底部的波霸,大眼睛仍在左瞄瞄、右瞟瞟。

  府尊露出惋惜的表情。「你不想學也沒關係,只是很可惜呢。」

  管九緩緩放下已空空如也的飲料杯,十根手指在桌上輕輕地碰啊碰、點啊點,低頭看不見表情,聲音很細很小聲:「我……沒有錢。」

  那付無辜模樣立刻燃燒神樂府尊的愛才之心。「沒錢沒關係,有心學最重要!我教你,開學之前你學多少算多少。」

  府尊憑著一股熱血準備教材,卻沒看見管九在背後露出奸詐的笑臉……班上同學不乏補鋼琴長笛小提琴的好野人,他知道在外面學音樂很貴,哈哈,賺到了!

  神樂府尊原先只想知道像他這樣有天份的孩子在短時間內能吸收到多少?他頃盡所學無不解囊授之,沒想到管九的樂理和識譜能力雙雙提升後,就爆炸了。

  管九彷彿餓狼看見肉,從西方樂理到東方音樂概念、彈奏鋼琴與其他樂器的正確姿勢、手部靈活度和肺活量訓練。他一刻不停歇地聽著唱著、彈著吹著,早晨跑步練體力,白天上完樂理就練樂器,晚上則在府尊家裡聽整晚的音樂或是看演奏會影片,翻著總譜、盯著螢幕裡的指揮手勢,在地板上暢彈無形的琴鍵。

  暑假期間的音樂學院,學生寥寥無幾,總窩在琴室的管九在教授和助理間打響名號,當時尚未退休的老院長聽完管九用揚琴彈小星星變奏曲(*3),摸摸他的頭,「厚厚厚」笑幾聲就走了。事後卻意味深長地對神樂府尊說:「揠苗助長不見得對他好。」

  府尊頓時從管九給予的驚喜之中清醒過來。

  這天,管九站在綠蔭喧夏的庭院裡,闔眼睛聽四周聲響,舉起左手,深呼吸。

  往空氣劃下第一拍。

  極緩的三拍子乘著風聲吹響綠葉,加入節奏相等的斑鳩咕咕啼叫,遠方一道高跟鞋扣扣聲急急離去如過客,漸漸落下。

  忽然,風聲大了、斑鳩遠了。

  神樂府尊看著管九忘情指揮,像是撫弄天地間所有聲音,他很想知道管九此刻內心正響起什麼樣的音律,但……

  府尊加重的步伐聲聲驚醒管九,他握住他僵硬的手指,沒忽略他吃痛的皺眉。「琴練得兇了。」

  管九尷尬抽回手。「還不夠好。」

  府尊點頭。「你媽媽打電話過來,明天學校開學,你該回去了。」

  管九沒什麼表情,依然左看看、右看看,嗯了一聲,和神樂府尊一同走出音樂學院大門。

  「管九,待在這裡好玩嗎?」

  「嗯。」

  「你爸跟我說你都不看書,回家之後不要顧著玩,快大考了。」

  「好。」

  「等你考完試,有空再來這裡找我,你知道怎麼搭車吧?」

  「知道……耶?謝謝神樂教授!」

  「別急著謝我,我還有功課出給你,練好基本功再來找我。」

  「好!」

  *

  這一聲「好」,可好出問題來。

  回學校後,管九一反往常的漫不經心,認真拾起考卷講義,即使學校把他熱愛的體育美術音樂家政改成國英數無限循環,他並非像其他人抗議連連,而是乖乖待在座位上K書,甚至自願留校晚自習,令父母師長又驚又喜。

  「靠杯,連電腦課都變成數學課,學校是欲甲咱逼乎死咩!管九走啦,我們去抗議!」

  「啊?喔,青菜啦。」管九帶著單字卡混進人群裡,同學向輔導老師哀號陳情,他躲在旁邊背英文。

  結果當然是抗議無用,但凡大考小考、段考模擬考、過完年繼續考……管九的成績跌破眾人眼鏡,一口氣衝上紅榜第一人。同學笑說他以前都在裝死,死到臨頭才使出絕招,卻沒料到管九的如意算盤並非七月聯招,更志不在全高中第一志願,反而備妥了成績單,在附近找了一所實力不差的高中參加推甄。

  甄試結束後,他帶著空空如也的書包上學,別人寫考卷握著原子筆跺跺響,他則翻著樂譜十指敲著桌面答答響,吵死拚七月的人。

  「管九,自習時間你在幹什麼,你的課本呢?」老師不悅地抄走樂譜,差點沒往他頭頂打下去。

  管九趕緊起立。「報告老師,我沒帶。」

  「沒帶還講這麼大聲,你保證推甄一定會上是不是?」

  「報告老師,是。」

  老師一時氣結。「你……給我出去罰站!」

  「喔。」管九被趕出教室,只在走廊上站了三分鐘,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偷偷溜出老師的視線,跑去音樂教室跟老師借鋼琴練習基礎。

  不久推甄放榜,他果然如願提前考進高中,剩下好幾個月的空閒時間,把錄取通知單塞給父母之後就到音樂學院找神樂府尊報到。

  然而府尊剛接下院長職務,校務繁多,只好把管九丟到系上找課旁聽。大半教授們已在暑假期間知道管九這號人物,拒絕有之,歡迎有之,反正小女孩待在角落不吵不鬧還比系上學生認真,不妨礙上課。

  嗯?小女孩?

  問題就從這時候開始。

  教授們對管九見怪不怪,學生們卻萬分好奇這小孩與院長的關係是親戚、女兒,還是孫女?待管九以鋼琴即興改編一段柴可夫斯基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4),彈奏完後在眾人的掌聲中走進男廁,真相終於大明。

  這個院長帶來的小男孩實力可比他們這些大學生,尤其他不笑則已,一笑就討喜,許多女學生被他可愛的模樣給呼攏過去,便借他樂器和琴房,渾然不覺他們多方縱容已養大管九的胃口,整個音樂學院玩透透。

  不知收斂總會踢到鐵板,這塊大鐵板便是對小孩免疫的大一生管不悔。

  「喂,誰讓你進樂器室?」

  管九沒白目到人家已經擺臉色了還裝可愛,他趕緊放下三弦,腳底抹油打算開溜。「大哥哥你好,大哥哥再見。」

  「等一下,小人妖。」

  管九眼角一抽,別人罵他囂張臭屁不自量力都可以,最恨說他長得像女生!他斜眼回瞪管不悔,嘴裡問「衝啥?」,眼神說「你想打架嗎?」

  「別以為院長給你特權就可以把這裡當你家廚房隨便進出,少給我踏進傳音系(傳統音樂系)一步。一點規矩都不懂還什麼天才!」

  類似的冷嘲熱諷管九聽太多了,他沒爆走,反而露出冷笑:「是啊我天才耶,安怎?你羨慕嗎嫉妒嗎寂寞嗎空虛嗎?」

  「你說什麼!」管不悔快爆炸了。

  「有實力我是咧歹勢啥?嘴長又不是長在我臉上,別人這麼叫,我就應該欣然接受,哼。」

  管九氣勢高昂地抬下巴,走出樂器室,同為傳音系的趙清心和他擦身而過,被他抬頭蛙的姿勢給逗笑。「那個小孩在幹麼?管不悔,你也來……」

  「我長這麼大沒看過這麼臭屁的小鬼!偷摸我的樂器還敢大聲!」

  隨著期中考逼近,類似的衝突零星傳進神樂府尊耳裡,但他只吩咐管九別碰私人樂器,其餘未多加阻止。外人不明白府尊為何過分包庇,他只感慨地說:「管九的天份難能一見啊,他要的遠遠超出今天教育體系能給的,既然揠苗助長對他不好,那就讓他自由去吧。」

  空有天份不成器,神樂府尊無非希望管九從廣泛的學習中訓練自己的能力。但管九畢竟不是這間大學的學生,自知理虧的他乾脆連琴房也不去,借了神樂府尊的樂器就回家練,除了理論課,學院裡幾乎看不見他的身影。最後一次出現是在期末考前,管九領完國中畢業證書,來音樂學院還樂器順便向神樂府尊道別。

  「我要回山上顧店,以後沒辦法常來這裡……謝謝神樂教授的照顧。」

  府尊皺眉問:「你有地方練琴嗎?」

  「在山上可以彈教會的琴,開學以後……學校也許可以借。」教會鋼琴年久失修音色音準皆不佳,管九故技重施低頭裝可憐無非是想繼續借學院的樂器回家玩。但神樂府尊久久沒說半句,他還以為奸計被識破。

  終於,府尊開口:「管九,你想不想錄專輯?」

  管九張大眼,左看看右瞄瞄。「什麼專輯?」

  府尊瞧他震驚裝鎮定的模樣,覺得很好笑。「我有個計畫,你先聽完再告訴我想法……」

  某個職業管絃樂團預計在年底發放免費的耶誕專輯,意義跟放在寺廟的佛經錄音帶差不多,是個經費很少的小案子,多數團員此時在國外飛來飛去,正好缺鋼琴,樂團總籌兼昔日學弟的司馬霖便找上神樂府尊代覓適合的學生。

  「團練半天,錄音兩天,大概是室內樂的規模,酬勞也不多。你想一下,不勉強。」

  他確實想了一下。「我不是教授的學生。」

  府尊笑了一聲。「誰規定不是我的學生就不能去?管九,你不想試試看跟樂團合奏嗎?」

  合奏啊……管九眼睛轉幾圈,笑了。

  然而,當他從一邊在湖畔烤香腸一邊拆開樂團寄來的譜,他終於明白團員到底多忙、這案子的經費到底多小。五首曲子裡只有一首五重奏,其餘四首由鋼琴獨奏擔綱。難怪團練時間只安排一天。

  樂團總籌太相信神樂府尊找來的人了吧……他脫掉圍裙,咬一套大腸包小腸當午餐。「阿公,我來去教會。」

  「人客這多,汝擱去彈鋼琴?」爺爺抱怨歸抱怨,還是拿起烤肉夾翻香腸。相對於父母的放縱,管九的祖父一向反對他碰音樂,認為玩音樂的下場只會窮困潦倒,認真讀書才有前途。

  但管九揮手走掉不多作解釋。他自認畢業成績單很漂亮,很有前途了。

  當他在教會邊彈邊唱「叮叮噹~叮叮噹~鈴聲多響亮~」,牧師正好經過,一時好奇問清原由,便拉了椅子告訴他一則則關於耶誕的故事。

  「聖母瑪麗亞受聖靈感孕之後,和丈夫約瑟到羅馬的途中來到伯利恆,在馬廄裡生下一個男孩,他就是耶穌基督……」

  基督誕生時,寧靜的夜空綻開明亮的光芒,吸引來自東方的占星者……

  伯利恆之星,燦爛的耶穌之星,為世人帶來救世主,偉大的彌賽亞……

  管九坐在鋼琴前,從窗外看見夏季的夕陽初落,山稜遮掩半邊天,一半夜星燦爛,另一半山影黯淡。

  突然幾道光芒閃了幾下,路燈便成排亮起。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

  微涼的山中夏夜,再深些就要下雨了。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雨水錚錚的夜並不寧靜,管九低吟的歌聲和鋼琴聲在空無一人的教會裡輕輕飄蕩。

  幾天來,管九往往等傍晚湖畔遊客散了,香腸攤的客人少了,他才偷跑去教會練曲子,直到天黑得深,被牧師押回家睡覺,他才罷休。

  正式團練之前,神樂府尊深知管九有加料改編的習慣,特地叫來驗收成果,沒想到管九不但安分照譜彈奏,甚至超乎他想像的好。直到最後一首Jingle bells,乍聽之下安安穩穩沒什麼差錯,但對向來彈奏活潑的管九而言,這份安穩,絕對有問題。

  「你對曲子有意見?」Jingle bells是唯一的合奏曲,府尊不希望管九臨陣出錯。

  「沒有。這個很簡單。」管九轉轉眼珠子,微笑帶過。

  團練當天,除了管九以石破天驚的肺活量吹了別人的法國號,造成一些騷動,整個練習過程很順利。參與五重奏的成員震驚於管九的年紀,而後被他超乎水準的表現所震懾,他們更困惑琴藝甚高的管九既沒參加比賽更不是科班生。

  但是,這份震驚就在練習Jingle bells時被直接推翻了。曲子還沒走完,小提琴首席指示大家停下,樂團總籌司馬霖也臉色古怪地看著管九。

  受眾人注視的管九不斷左瞟右看,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看來他太小看職業音樂家的水準了。

  「聲音還是有些硬啊……」首席與管九經過溝通後再試彈,音色仍顯僵硬。

  「管九。」一旁觀看的府尊終於嘆氣。

  「有。」管九心虛地半舉起手。

  「你想怎麼表現Jingle bells,照你的方式彈彈看吧。」

  這句話就像替管九解開大鎖,三個琶音後,他一邊彈琴一邊歡快唱著:「天公伯~天公伯~天公 All the way~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天公伯?大家以為管九發音不準,然而聽到後來……

  「天公伯~天公伯~烏烏要下雨~阿公舉鋤頭~要掘芋~」

  喝水休息的法國號手聞之噴茶、擦琴弓的大提琴手差點把松香甩到地上。看他乒乒乓乓地一個調轉一個調,聽似胡鬧,卻頗具炫技的意味。當最後一聲的回音在合奏室中消失,現場一片鴉雀無聲。

  那ㄟ攏無聲……管九的眼睛左瞄右瞟,尚未離開琴鍵的手又彈了起來,按譜演奏正常版的Jingle bells。心虛地。

  「噗!哈哈哈哈哈……天才啊哈哈哈哈哈哈……」他才彈到開頭三小節,大家突然笑得東倒西歪,不忘給予最熱烈的掌聲。

  最後這個歡樂版的Jingle bells仍沒被採用,但經過暖身的管九終於恢復正常,將正常版的Jingle bells應有的輕快活潑表現得恰如其所。後來的錄音,無論重奏或是鋼琴獨奏,管九整體表現確實令司馬霖驚艷,甚至在錄音時讓他自彈自唱Silent night,當天傍晚便提前結束所有錄音。

  「三、二、一,耶~」

  待管九和眾樂手合照完,司馬霖親自將備份Demo交到他手上。「你的自創曲不能放進去,不如留給你自己吧,等專輯正式做好了,我會請學長拿給你。」

  「謝謝團長。」

  司馬霖想了想,掏出名片。「上頭有樂團的電話,將來你有任何需要儘管打來找我。」

  「好。」管九的笑臉和合照時一樣天真。看吧,活生生又是一條被這笑容給引上鉤的魚。

  錄音工程順利進入後製階段,司馬霖委託神樂府尊為耶誕專輯編寫文案,府尊想了幾日夜,下筆時卻委實傷腦筋。

  「小小天才鋼琴家首次發表?不好……」

  而另一端的山腰上、湖畔邊、香腸攤旁,管九把Demo帶放出來,一首又一首過去,聽完Silent night,最後是他改編的天公聖誕歌。聽著播放機中自己的聲音忍不住跟著唱,十指敲著無形的鍵盤。

  「一流樂手與音樂神童的組合?嗯,已經有別人叫神童了,得改個稱號……」

  突然幾個男孩騎著腳踏車從半山坡滑衝到香腸攤位前,大聲吆喝管九。他愣了一下,不禁露出大又燦爛的笑容,隨手扔下烤肉夾,在祖父氣急的呼喚中飛奔離去。

  「牧師說過,管九是上帝賜給他們的天使……上帝賜給……」神樂府尊突然睜開沉思的眼,鋼筆在白紙上飛快寫下瞬間靈光。

  管九反坐在腳踏車後墊上,任由山景從背後飛逝而過。載他的同伴突然加速過彎,大笑與尖叫同時在山徑回響,笑得開心。

  「百音樂使……」府尊看著白紙上的四字。「你是上天賜予的……百音樂使!」


-TBC-

*1 真善美電影中非常耳熟能詳的音階歌


*2 陽明春曉,就是每日一字的主題曲,真是時代的眼淚啊T_T


*3 莫札特-小星星變奏曲,我永遠記得當年班上一位長得像體育班後來也確實考上體管的虎背熊腰同學,據說就是用這首考進管樂班,而且是全班鋼琴最高分,是首令當年透過考試入班(人數不足我才得以免試呵呵)的同學聞之喪膽的曲子.....


*4 柴可夫斯基-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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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從上架到下架,到現在重新上架,寫了三年還寫不完,我想除了近年生活忙碌之外,主因還是在於,對古典樂與音樂系體制非常陌生,在題材無法貼近現實的狀況下,實在寫不出個完整的想法。

<不亦樂乎>孵了三年,續集也不確定近期內生不生得出來,為了這篇文章聽了三年愛樂,真要說聽出個門道,好像言之過早,但說沒有任何收穫又太過狷介,畢竟還是聽出了點心得來。

Astor Piazzolla超級棒der~~~~~~~

沒有趕稿壓力的狀態下,故事總是一篇篇壓在腦子裡生不出來,為避免<不亦樂乎>又成了千千萬萬個坑之一,最近除了邀稿和編劇班的作業,幾乎所有腦內活動都跟著這篇文章跑,想著想著都快爆炸了。當然得寫,但怎麼寫、怎麼突破過去文風的窠臼、怎麼寫出既現代又不OOC的管九與冉七,難啊,太難了,現代向本身就是個OOC啊!

OOC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呿,管他的,寫都寫了。反正現代向就是我的本色。

當務之急還是把文章寫完、把舊天宇看完要緊啊。(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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