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bi" is a word in old mongo language. It maens "the slince ground".
SIBI
[黑瓶]告別
2016-07-17-Sun  CATEGORY: 盜墓筆記同人小說


2013年首發於黑中心本《好瞎子、不廚嗎?》之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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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黑瞎子離開時,得年四十三。

追悼會上沒有太多人,吳邪、王盟、張起靈、幾個時常光顧西瓜攤的老主顧和菜攤肉販的老闆們,人數加起來十根手指有餘。

也許待念他無親無故,吳邪一肩扛下葬禮事宜,並擔任主持。整個過程不到半小時便完畢。

「吳老闆,那位是……黑老闆的家人嗎?」結束弔唁後,一個長期批發西瓜給黑瞎子的水果中盤商突然問起。

吳邪順著方向一看,原來是難得穿上黑西裝的張起靈,正端坐在靈位旁,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黑瞎子的家屬。

苦笑。「不,我們都是他的……朋友。」

出殯時,王盟撐起黑傘,一路護送吳邪懷中的骨灰罈;吳邪上車前,回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張起靈。

「小哥,你不來嗎?」

張起靈的視線從骨灰罈移到吳邪臉上,搖頭。

「於禮不合。」

吳邪困惑,隨即在王盟的催促中上車,前往公墓。

張起靈目送車子離去,直到消失於路的盡頭,才回頭走進黑瞎子家的客廳,站在靈位前。

桌上擺了一張六吋大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比逝世時的年齡年輕將近二十歲。當年他第一次遇見黑瞎子,便是這般模樣,只不過照片上的人少了一副墨鏡,狠戾的眼神與溫文的笑容不相符,但炯炯有神。

這張照片不管看了幾次,張起靈總是看不慣。畢竟他熟悉的是眼球混沌、雙眼全盲的黑瞎子。

白髮送黑髮,於禮不合。

「你食言了。」

輕撫照片,他說。

*          *          *

『你不覺得,張家的葬禮太……刁難子孫?』黑瞎子生前曾經這麼問。

那是某個仲秋的午後,陽光跟今天一樣刺眼。黑瞎子難得沒去市場擺攤賣瓜,邀了張起靈來家裡泡老人茶。

『傳統。』張起靈輕嗅杯裡茶香,清淡卻韻長。

『傳統不一定是對的,時代變了,有時候……我們得做些權宜之變。』黑瞎子將導盲杖放在一旁。『你瞧,誰猜得到我瞎了之後跑來杭州賣西瓜,是不?』

『說重點。』趕在黑瞎子被熱水燙傷之前,張起靈挪開那雙盲手,往陶壺裡倒滾水。

黑瞎子不再保留:『你有沒有想過,去廣西肯定勞師動眾,可你不回長沙也不去東北祭祖,如今整個張家根本沒人認得你,等你百年之後,誰給你送行?』

張起靈聞得話外之意。『你是為我的身後事打算,還是你煩惱該不該進樓,想詢問我的意見?』

『哎呀……有功之人才能進張家樓,我一個賣瓜的能有什麼指望?』

『很好,有自知之明。』

『喂……』

『你怎麼想?』張起靈將斟了茶水的陶杯放進黑瞎子手裡。『如果有機會,想進去嗎?』

『不想。』黑瞎子輕啜一口,舉杯的右手食指與中指看似正常,其實各少了一節手指,兩片指甲呈現不大對勁的粉嫩顏色。『我跟姓張的不對盤,跟張家的祖先更不熟,死了也不想跟他們打交道。』

『……』

『咯咯咯……瞧我說這什麼話,差點忘了您老姓張,原諒我一時口誤呀。』

明知黑瞎子已全盲,張起靈還是冷瞥了他一眼。『你乾脆改姓,省事。』

『哈,家母也姓張呢。』

『張家沒你這種不肖子孫。』

『哎呀,你的「事蹟」可不惶多讓呀,太祖爺爺。』

『是太伯公。』

『還不都一樣,隨便啦。』

『太伯公。』

『我平時叫你張起靈呢,幹什麼在這上頭計較這麼多?』

『太伯公。』

『……』

『你不嫌煩,我可以提醒你一輩子。』

『太伯公太伯公太伯公……乘以一百次。行了吧?』

『思想不成熟,越活越幼稚。』

『張起靈,你欺我一個瞎子翻不了桌?』

『儘管翻,心疼的不是我。』

『……』

*          *          *

後來黑瞎子說,整個杭州就他和張起靈兩個張家人,雖然可能性不大,但……若張起靈發生什麼意外,無論路途多麼艱困,他定會送他一程。去廣西。

『我呢,就免了,多活這麼久夠本了,不指望誰來送。與其為這副臭皮囊多費心思,不如燒一燒,隨便找顆樹灑一灑。骨灰含磷,對植物生長挺好的。』

這話聽起來像戲言,但張起靈照實交代吳邪。把黑瞎子放在檯子上,推進火葬爐,兩小時後,拉出檯子,上頭只剩一堆白灰和燒不碎的頭蓋骨、大腿骨、肩胛骨……

火葬師傅將骨灰一一裝進白玉罈裡,張起靈則站在一旁看著。

他想:這堆白骨真的是「黑瞎子」嗎?

也許這是別人的骨灰,甚至是野狗野貓被抓來濫竽充數,而真正的「黑瞎子」其實還在火葬爐裡,等著誰把他從火海中拉出來。
沒人懷疑嗎?只有自己這麼想嗎?

如果不是……

封罈前,張起靈轉身離開火葬場,在樹蔭中漫步,凝住思緒,沉入內心深處。

如果不是,為什麼,眼前這堆白骨令他感到如此陌生?

為什麼,他到現在才真正領悟……

黑瞎子已經消失了。

不在人世了。

*          *          *

「黑瞎子,過橋了。」

每過一座橋,吳邪便說一次。

「黑瞎子,過馬路了。」

每過一個路口,吳邪便說一次。

王盟聽了幾次,覺得不妥:「老闆,你這樣喚不到黑老闆的魂,應該叫他的本名才對。」

「沒關係。」吳邪看向窗外。冬季時,難得晴朗的陽光、湛藍的天。「這些話不是說給他聽。」

打從一個人闔上雙眼、停止呼吸心跳開始,每個人向他說的每一句話,其實都是說給留下的人聽的。

無論是……「一路好走。」

或是……「安息吧。」

甚是至……「永別了。」

尤其,說給自己聽。

*          *          *

第一個發現黑瞎子遺體的人是張起靈。前天晚上,黑瞎子打電話要他過來拿西瓜,一籃給他,一籃給吳邪。

『冬天吃西瓜……你有病。』

『就是冬天才希罕呀,新品種,甜度高、體積小,送禮自用兩相宜!明天你晨跑的時候順便過來拿,我一早還得去市場擺攤,別晚了。』

隔天清晨,氣溫驟降,比平常冷了許多,天空飄著細小的冰霰。趁路面還沒被冰珠打濕,他特地多跑幾里路才轉向黑瞎子家。

三層樓房的庭院外,大門開著、車門也開著,後車廂的角落塞了一大籃西瓜,旁邊還有很多空位。

但,屋裡沒半點動靜。

困惑地跨過庭院,走進客廳,一眼便看見摔了滿地的西瓜,黑瞎子捂著胸口倒在地上,連導盲杖都飛離手心。

「黑瞎子?」

趕緊前去察看,沒有意識、沒有呼吸、沒有脈搏、更沒有體溫。

「你撐著點!」

懷中是已經冰冷的軀體,但不願放棄,他叫了救護車後立刻施行CPR。

一次人工呼吸、十五次胸外心臟按摩,一下、兩下、三下……如此再循環。

「撐著點!」

直到救護車警鈴由遠而近,停在門外。

直到黑瞎子被抬上擔架,推進急診室。

直到心電圖一次又一次畫出橫線。

直到醫生宣判死亡時間。

*          *          *

『你就是張起靈?嘖,居然是自家人……我醜話說在前頭,下回狹路再相逢,後果自擔。』

『咯咯……組織有組織的手段,我也有我的作法,想活命就安分點,別在我面前動歪腦筋。』

『我太爺爺是你兄弟?張起靈,你瘋了。』

『喲,十年不見,別說我,你也變了不少呀,我早退出組織了,大家不如各讓一步?』

『是,我瞎了。就算你和小三爺在我眼前裸奔,我什麼鳥東西都看不見。』

『太伯……嘖,還是叫你張起靈比較順口呀,太祖爺爺。』

『我一個人住挺好的,就是學不會拿針線,老是扎手。』

『哪天有空找小三爺來我這兒喝茶,市場賣豬肉的老榮送我一塊老普洱,挺不錯的。』

『好吃吧?我黑瞎子賣的西瓜不甜包退!哈哈哈……』

*          *          *

張起靈坐在靈位旁,看向門外。

比起那個冷得下霰的清晨,今天天氣特別晴朗,雖無鳥鳴,但有風聲,紛飛的枯葉窸窸窣窣落滿庭院。

他突然覺得奇怪。

明明屋裡空無一人,卻似乎能聽見那道節奏穩健的腳步聲來去回蕩。拐杖和墨鏡擺在靈桌上,一如往常等著主人前來拾取,然後出門擺攤去。

一切如昨日時光,彷彿未曾改變。

靜待一炷香的時間,他起身走向一旁的茶几,從抽屜裡拿出茶具。煮水、剝茶餅、溫杯、沖茶。

色濃香沉的普洱茶,一杯放在靈堂前,一杯置於手上。

輕啜一口茶,溫潤的普洱茶香繚繞於口,久而不絕。

『如何?三十年份的老普洱,沒讓你失望吧?』

「嗯,還可以。」

一切一切,一如往常。

*          *          *

張起靈不願依照黑瞎子的胡言亂語,把他的骨灰拿到街上「隨便灑一灑」;吳邪反倒覺得這想法挺新穎,找個折衷的方式,將黑瞎子樹葬了。

葬禮結束後,他在樹蔭下休息,不一會兒,便和王盟一同離開墓園。

「瞎子,我們回去了,你也慢走。」

回到黑瞎子家,他見張起靈不改淡定泡著茶,索性加入老人茶的行列。

「小哥,事情都辦妥了。」

「嗯。」

「晚點我讓人把這兒整理好,就鎖門了。」

「嗯。」

「真可惜……以後再也吃不到黑瞎子送的瓜。」

「嗯。」

「這普洱真香,挺不錯的。」

「……嗯。」

*          *          *

我們在弔唁中感懷過去。

我們在思念中尋找故人。

我們在湍急的時光中試圖抓住逐漸遠離的人影,然而,張開手,什麼都沒有。

惟有無形的聲音、身影,片片刻刻存於腦海。

化成有形的回憶,放在心中。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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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八伯公今年高壽九十好幾,當好幾次扶靈人,如今村子裡祖字輩的老人莫約只剩他一個了。

人是一種靠著經驗過人生的生物,一到寒流,最先擔心的是家裡臥病的長輩安恙否。想想也對,我的外公、爺爺奶奶都是在寒流中遇上這跨不過的大關。

當年祖父還剩最後一口氣時,選擇了當時家族裡罕見的火化。因為罕見,所以他灰白的遺骸被放進骨灰罈時,伯公與叔公們一個個圍觀,眼裡裝著好奇。原來無論是火葬或是土葬,最後都會變成這小小的甕,裝個一個曾經呼吸的記憶。

坐在靈位旁的家屬大位一直是八伯公,到我祖母過世時,他也老得扶不起棺了,只得由年輕人扶著她去,再抱著她回來。喪禮上的鬧劇,他氣得從大位上站起,破口大罵。他什麼都知情,卻也什麼都插不了手,漢人就是這樣,即便遠親即是近鄰,也比不上遠居的近親,只隔了一道牆,便把公道都隔在家務之外,從我還沒出生時便是如此。各房管各房,即使他後來坐在大位上,即使他已是家族中最長的長輩。

以前祖輩們還硬朗時,總喜歡一大清早拿著報紙窩在我家院落中聊政治,激烈討論的分貝數之高,讓房間位於正上方的我天天被那些公雞們叫醒,非得過了早飯時間,他們都各自下田了,我差不多也該上學。幾年後一個個長輩逝世,我爺爺晚年車禍後身體欠安,這般景象便消失了。

男人們喜歡在喪期間閒暇時泡茶聊天過整天。喝茶嗑瓜子的父執輩們,恰如當年聊政治的祖輩們,這般景象總在他們安歇時重現,等過了喪期,在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如此反覆,長輩越來越少,年輕人越來越多,如浪來浪去,如昨日景。

過了好些年,我猜當年寫這篇插花時,應該是大爆發了。關於生、關於死、關於無法理解的天理循環,正義與不正義之間、因果報應之間,若這世上真有神,必是宏大而浩瀚。

因此,渺小的人類如我,難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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