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bi" is a word in old mongo language. It maens "the slince ground".
SIBI
盜墓:[張起靈X瞎子]棄降<五十>
2012-01-04-Wed  CATEGORY: 盜墓筆記同人小說

  車外藍天草地好天氣,他在車內一縷縷吐著霧氣。

  風塵僕僕的沙霧是車輪下捲起的浪花。暇的菸叼在嘴裡,從日出斜角二十度抽到日上三竿,菸屁股一根根積在飲料空罐裡,跟著車體搖搖晃晃。

  瞎子推推墨鏡打個哈欠,偏西的陽光頗為刺眼,低頭看地圖。「先往北……再往南……」

  越過高高低低的緩坡、穿過無數高壓電塔,偶爾停車等羊群通過之後,繼續往前走。

  「哎,終於有人了。」遠遠看見前頭一戶牧駱駝人家,趕緊搖下車窗,對著木屋前的老人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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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因白努(你好)!」

  吳邪頂著強風走向在湖邊搭帳篷的蒙袍老者,兩人對著快被風吹爛的地圖比手畫腳。

  「這方向沒錯。」吳邪打開休旅車門,坐回副座道:「翻過這座山就到公路上了。」

  王胖子踩上油門,道:「老天保佑,要是油沒撐到加油站,咱們都得在草原上過夜了。」

  吳邪收起地圖,道:「放心吧,老人說市區就在前面,很快就到了。」

  爬上山坡、走進樹叢,路途在山林交錯間蜿蜒遊走。忽然,視線豁然開朗,公路就在不遠處。但……

  「是誰說市區很快就到了?」

  「呃……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下去推車啊!」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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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靠在車窗邊,道:「這位大姊,這附近哪裡有加油站?」

  收費站裡的大嬸將零錢和收據遞出去。「往前走,很快就到了。」

  扯扯嘴角,「妳能不能具體告訴我大概多遠?」這次他學聰明了。

  「五十公里吧。」得到的回答果然令他抽眼角,暗自慶幸在上個加油站添滿汽油,否則得走路找旅館了。

  但到了加油站,竟見車潮從站裡湧出站外,一連排到馬路上還塞車,看來是加油站油槽抽空了。他索性下車透透氣,和其他旅人打聲招呼,在聊中等待石油公司的補給車。

  眼看太陽即將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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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下,拉出三道又斜又長的影子在芒草搖曳中緩緩移動,氣溫迅速下降,三人卻推著車揮汗如雨。

  「加把勁兒,快到公路了!」吳邪雙手抵著車尾,咬牙往前推,一旁的張起靈雖保持推車姿勢,但半闔著眼不知又神遊到何方。吳邪見了不禁心中有氣:「小哥,你能不能專心點?天都了。」

  聞言,張起靈默默轉頭看了一眼,回頭。猛地施力推車,車體移動的速度立刻加劇,快得連吳邪和胖子都跟不上,最後只剩張起靈連走帶跑推著車子,一眨眼便把車推到公路上。

  另外兩人見狀不禁歡呼:「太好了!再來咱們在這兒攔車就……咦?車子怎麼自己跑走了?不對,這裡是下坡啊!」

  夕陽掩沒,三道又斜又長的影子追著車尾巴,揮汗如雨地奔跑。「等等!別跑!回來!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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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前,他終於順利抵達市區。北方冬末三月天,在這個遊客稀少的淡季裡他輕易找到旅館,享受一回睽違已久的——熱水澡。

  「北方飛來的大鴻雁啊,不落長江不啊不起飛……」舉著蓮蓬頭當麥克風,整個淋浴間都是他歪七扭八的歌聲:「天上的鴻雁從南往北飛,為了追求太陽的溫暖喲……喲喲喲喲喲,這水怎變得這麼燙,水煮鴨子啦!」

  在市區待上兩日,拜了貝子廟、掬過九曲水、吃了燒美(羊肉燒賣)和手把肉,不忘打聽西方的百柳之林的傳說。

  「什麼林子?」迅速翻騰烤肉串的攤子老闆抹抹汗,道:「我剛從河北來這裡工作不久,沒聽過你說的什麼柳林。」

  「這樣啊……」看來是問錯人了。他咬著一串羊肉,手裡拿了兩串,走回車內。「再找個人問問。」

  往西行,他沿著草原與戈壁的交界往日落的方向行駛,穿越鬱鬱蒼蒼的樹海,經過沙塵中的農地,看遍藍天下的牲群。

  (王胖子和吳邪一臉無奈地看著緩緩移動的羊群擋住他們的路,後方的張起靈瞇著雙眼只想打瞌睡。)

  偶爾,他在路途中遇到成群結隊的車友,彼此交流前方的路況和天氣,方向盤一打,繼續向前。

  (王胖子和吳邪在地圖上比畫許久,眼看就快爭執起來,張起靈默默伸手指向第三個方向,回頭繼續睡。不久,車子突然一百八十度轉向,開往第三條岔路。)

  有時,氣溫太低使得舊貨車拋錨,幸有開著貨櫃車的年輕人伸出援手,將他和貨車一同拖吊去修車廠。

  (吳邪興沖沖地拿著旅遊手冊,上頭的簡介寫著:五當在蒙古語中意為柳樹……不久,三人一同走出五當召,王胖子嘆著氣安慰吳邪,張起靈的肚子卻在此時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走向日落。廣袤的草原越來越枯黃,愁眉深鎖的農牧人家面色明顯無奈,只有在和他共酒同歡時,才紅著赤赧的臉開懷高歌。吉他與馬頭琴互相扶持醉醺醺的弦音,在暖爐邊忘懷旱季的煩惱。

  (張起靈坐在窗邊望著天上月圓,吳邪和王胖子見怪不怪地向牧馬人詢問傳說,老者卻疑惑地指向西方,拉開一抹神經笑的笑容,並比出戴眼鏡的手勢。張起靈倏地回頭,抓起老者質問那人的下落。)

  面對月昇。他坐在車裡抱著老民謠歌手所贈送的舊吉他,哼著曲子輕撥旋律,歌聲不復悽慘,音準和拍子越跟越契合。

  (王胖子和吳邪連日的車馬奔波之下顯得有些疲憊,卻在張起靈握上方向盤後雙雙驚醒,尖叫連連。)

  月落,三月下旬。他背著吉他踩上今年冬季遲來的初雪,望著好似填上海水的湛藍色天空,呼出的白霧和滿地霜雪一樣銀白。

  收音機傳來雜音:『新聞重點,內蒙古東部及東北地區連日來陸續普降大雪,已造成當地道路中斷,牧民草場、飼料場均被大雪覆蓋,周邊有一些牧民的牲畜被凍死……』

  格日樂圖、烏芸,草原上的冬天很冷呦,雪會把草原鋪成白色大海。

  大雪來了,人和羊都要躲起來了。等雪過了,水融了,草就豐了……

  四月,初春,雪融。

  豐盛的長草在春風中搖擺,陽光下的雪水四處泛流,在草如茵的原野中蜿蜒出一道道或金黃或天藍的緞帶。他順著水流往下游走,來到草原的盡頭,此地由三面戈壁包圍,以胡楊景闊而聞名,再往深入便是胡楊茂盛的沙漠領域。瞎子暗忖:這裡已經是草原的最西邊,『百柳之林』應該就在這附近,不如待上幾天找找。

  終於在日落之前找到一戶游牧人家,年輕的牧駝主人牽著馬跛著步伐走來,大概將他當成遊客了,理所當然道:「胡楊林子在前面,半天路程就到,花正開著呢。」

  只可惜他的目標並非胡楊林,瞎子佯裝無奈道:「真不巧,我的車出了點問題,能不能同你借個傢伙整整?」

  「行,我替你瞧瞧。」青年將貨車牽到一旁修理,但見他在引蓋下聆聽引的雜音沒多久,往車盤底下一躺,移進移出不久便起身拍拍灰塵。「大概是潤滑劑乾了吧,車舊了難免有雜音的,換上新的機油就好。」

  瞎子舉著剛從保溫杯裡倒出的熱茶,不由得一愣。他自認對機械引有一定程度的認識,修車技術也不差,全是因為家裡有台寶貝仔跟小崽子一樣需要他的細心關愛;看這青年手法俐落迅速,絕不是一般業餘玩家。「大哥,你技術這麼牛,能在這裡開個修車廠了。」

  青年哈哈笑了兩聲,「我還有駱駝呢,往哪兒栓啊?」

  當晚,瞎子順利在青年的氈房裡暫住下來,看著這個大得能塞進一台解放軍卡車的蒙古包,不禁感到意外。這一路上他過草原,看見不少人爲了生計而離開草原往城市靠攏,居住氈房裡多的是獨居老人,鮮少見到年輕人單獨住在草原上。

  「父母都不在了,兄弟到城裡工作,過節的時候才回來。」青年摸摸小平頭,把氈帽重新帶上。「我腳變成這樣,沒人會用我,不如在這裡養駱駝,每個月還有些撫卹金可以拿。」

  聞言,瞎子暗地環伺四周整齊劃一的擺設,頓時恍然大悟。看來他是遇上退役軍人了……笑著裝傻:「養駱駝也有撫恤金?」

  青年搖頭淡道:「我原本是軍人,在邊界駐紮的時候負責卡車維修。後來發生一些事情,傷退了。」邊界上荒涼的礫漠,由長達千萬里的鐵絲網從東部延伸至西部,這條界線隔開草原和戈壁,卻隔不開兩邊同樣冷漠的寒冬與雪荒……「前年冬天鬧雪災,鏟雪車打滑,壓傷不少弟兄,這條腿就是這樣撞斷的。」

  瞎子舉起裝滿白酒的碗,「犧牲奉獻的精神令人敬佩,敬大哥。」

  青年淡笑著將白酒一口飲盡,一聽瞎子問起『百柳之林』,他頗訝異道:「從來只有人向我問胡楊風景區怎麼走,倒是第一次聽到要找柳樹林,怕是你把胡楊當成柳樹了吧?」見瞎子開口想說什麼,他擺手解釋:「胡楊是很長壽的樹種,能活上幾千年!幼苗的葉子可不像成年胡楊這般大,細細小小的,很容易被誤認成柳樹。」

  簡單幾句聽在瞎子耳裡有如雷轟。如果千年前的『百柳之林』真是胡楊幼苗的林子,那他一路來豈不是完全弄錯目標,找錯地方了?

  不,這裡是『戈壁與草原的交界處』,也許他還有希望……「大哥,胡楊林裡有湖泊嗎?」

  青年搖頭道:「我不曉得那裡有沒有湖,不過……風景區就在塔里木河旁邊,常常有人去那裡觀賞倒影,挺美的。」

  賓果!瞎子趕緊用碗遮住笑臉。距離胡楊林不過半天路程,他人都來這裡了,不去白不去。

  隔天一早,瞎子整理好行李準備出發,年輕牧人卻道:「車子要是出了麻煩,儘管回來找我。」

  「先謝過。」他不知道這台舊貨車還能有什麼麻煩,一路走來頗為順利,幾小時後便抵達風景區。

  世人皆知胡楊秋黃,賞的是秋高藍天之下、遍地黃沙上那一株株年邁而神秘的千年金色樹林,卻無人知曉春時胡楊的景色絲毫不遜於秋景;此時此刻,整片樹海在沙漠上盛開,少數幾顆胡楊樹枝頭上仍結著花穗,中綴紅,步入其中更能感受這片死亡大地上的色奇蹟。瞎子一個人靜靜走在寂靜的胡楊林中,一旁塔里木河畔的蔭倒映在藍色河水上,河水在在黃沙蔓延,忍不住發出讚嘆,如此美景豈是天上人間?

  「可惜『百柳之林』不在這裡。」根據哈斯塔娜的男友所言,『百柳之林』因為水源充足四季如春才使柳樹終年常、湖泊不封,對照胡楊生長的嚴苛環境,兩者之間實有差距;何況塔里木河經常改道,千年前的流向肯定與眼前這道大河迥然不同。

  「傳說果然是傳說,哪這麼容易讓人給找著?」瞎子嘆了一聲拿出手機,從他離開莽山的醫院開始,手機便保持關機狀態,經過這麼久的時間,興許張起靈早已找到解藥,還找回記憶也說不定。

  打去要問問?

  盯著一片暗的手機螢幕猶豫許久。他偷走契丹文更不顧一切跑來內蒙找解藥,可想而知,他若主動向張起靈聯絡肯定沒好下場……「算了。」暗嘆一聲收回手機,想想他們站在同樣的起跑點上,沒理由自己偷跑還跑輸張起靈。

  「再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一打定主意,立刻將車轉向他方。今年春雪降得晚,南邊的胡楊林已恢復生機,北邊的林子卻還在沉睡,路面上滿是融了一半的碎冰雪水,瞎子開在上頭顯得格外小心,但好死不死,車子居然在半路上熄火。

  「嘖,那個退伍兵一語成讖了?」望向四周,除了結著紅穗的胡楊樹半個車影也見不到,無處求援的情況下他只得自行在引蓋下摸索,修理不久竟成功發動。「哎呀,打鐵要趁熱!」現在引轉得正順,他一股腦兒鑽進車裡,打擋、踩油門、倒退、倒退、倒退……

  突然,車外傳來令人不安的嗶哩聲響,瞎子反射地停下車,打開窗戶往一瞧……「沒輾到什麼吧?」說時遲那時快,地面竟在同時間轟然塌陷,整台車瞬間掉進冰泥淖裡,附加一連串:「他娘的搞啥鬼啊啊啊啊啊……」

  日正當中,一台裹滿泥巴的貨車一頓一顚地沿著公路開回牧駝青年的牧地,坐在裡頭的駕駛除了墨鏡,全身滿是泥濘。

  「哈哈哈哈哈……」牧駝青年笑得樂不可支,揶揄道:「你不賞胡楊,原來是特地跑去跳湖游泳?」

  「車摔壞了。」泥巴人萬般無奈地開口:「同你借個傢伙整整那台車。」

  牧駝青年指示瞎子到河邊盥洗,自己則拿出工具修理泥巴車。瞎子的行李泡了泥水,連衣服也遭殃,只好披著一身濕淋淋的衣褲走回來,狼狽模樣就像隻落水狗;青年見狀又笑彎了腰,將他招進氈房,從櫃子底層拿出一件摺疊整齊的衣物。「今天天氣好,衣服乾得快,你同我爸爸一樣高,這袍子先借你,等你衣服乾了晚點再換回來吧。」

  抖開袍子,一件鑲金滾邊的寶藍色長袍立刻展現在他眼前,陽光從帳篷頂端的開口直直落下,正好照亮襟領和袖口處銀色雲卷紋,照得整件緞袍熠熠發亮。瞎子看著這長袍頓時閃神,「這是你父親的遺物吧,我不能——」

  「不打緊,你儘管穿。」青年淡笑道:「總比放著藏灰塵好。」

  他說完便離開氈房,留下瞎子一手撩起長袍,一手拎著腰帶,左右打量許久……「這玩意兒怎麼穿?」

  沒知識好歹也看過電視,該穿在身上的衣服他不會套進腳裡。許久後,瞎子穿著蒙古袍走出白色氈房,直板的長袍將他高大的身材襯得筆挺,衣擺隨風飄蕩,寶藍色緞子在陽光中拍打亮藍色的反光;隨著步履移動,隨意繫在腰間的藍色綢帶便乘風揚起。

  一換上傳統衣袍,感覺心情都不一樣了呢!瞎子叉腰看著藍天草地上的駱駝群、春風掀起色長浪,不禁長嘆:天蒼蒼、野茫茫,真是一片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好風光呀!

  正當他沉浸在自我幻想作成吉思汗時,又被一陣笑聲打醒。青年對他上下打量幾眼,強忍著笑欲言又止,擺手道:「沒事,反正這裡沒別人,你這樣穿……行,你感覺好就好。」

  原來蒙古男子習慣將腰帶繫得低,也不留結頭,如瞎子這般隨意打個平結就放著讓腰帶飄來飄去,反倒像女人的穿法。但牧駝青年沒說出原由,任憑一堆問號在瞎子腦袋裡繞啊繞,一見到青年身旁那匹褐色駿馬,立刻把困惑拋至腦後,一股雄心壯志重新燃燒了起來。

  「這馬……能騎嗎?」來內蒙這麼久,他還沒騎過馬呢!

  青年卻搖頭道:「他性子悍,別人碰了要挨蹄子的。」從氈房後頭牽來另外一匹模樣幾乎相同的褐色母馬。「她就乖多了。」

  瞎子按照青年指導的方式騎上馬鞍,混種馬比純種蒙古馬還要高大,對他而言倒挺剛好,只叫一聲「去」,褐馬便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遠離氈房。他索性連連多喊幾聲「去」,和褐馬一同破風急奔。

  是暖風吹來太過舒爽,或是馬蹄踐踏出來的草香令人留連難忘?瞎子不自覺露出睽違已久的開懷大笑,真把自己當成草原霸主。「哈哈……跑快點,駕、駕!咯咯咯……」

  牧駝青年的牧場很大,卻不足以讓馬匹放縱奔馳。一道道鐵絲網阻攔於前,褐馬佇腳徘徊,嘶嘶地噴出氣,似乎在抗議還跑得不夠痛快;瞎子無奈地輕輕撫摸馬頸,道:「乖女孩,那是別人的牧場,走不得的。」

  直線不能走,繞彎總行吧?他輕拉韁繩一側,褐馬轉個方向沿著鐵絲網繼續跑。胡亂騎了幾小時,騎馬逐風的快感終於被臀部破皮的疼痛感所取代,最後他慢下速度,幾乎是讓馬兒載著走。

  「要是妳早幾個世紀出生,能一口氣從這裡跑到歐洲,還不用護照呢。」瞎子喃喃自語些褐馬聽不懂的話,也許是他低沉的嗓音太溫柔,馬兒的情緒逐漸平靜,載著他輕步慢行。瞎子反而苦笑:「真有靈性,妳也覺得自己生錯時代,是不?」

  抬頭望向藍天,不管過了幾世紀、經歷多少風雪,這片天空放晴時總是湛藍如海。「不打緊的,不能跑遍大草原就在這裡繞圈吧,趁自己還能跑的時候儘管跑。」

  即使到了盡頭也別停下。直到跑不動為止。

  在草原上混了許久,瞎子慢慢將馬騎回氈房,還沒到帳篷附近,遠遠見到一台休旅車出現在東方的地平線上。响午時日頭偏西,照得車子的擋風玻璃一片反光,瞎子皺眉瞇眼看著那台車慢慢駛近,開到一半突然偏離公路,直往草原中央的氈房而來。

  那是……神情從驚訝、錯愕、到不敢置信。坐在車裡的人不正是王胖子和吳邪嗎!

  他趕緊翻馬而下躲在氈房後方,此時幾人開門下車的聲響伴隨吳邪的聲音傳進耳裡:「剛剛明明還在這裡,那副眼鏡太好認了,我不會看錯的!」

  王胖子的聲音接著傳來:「我看你是思念過度,恨不得四眼就站在這兒讓你打!讓太陽曬昏了,發幻覺啦?」

  咦?為什麼要打我?瞎子偷偷將耳朵靠過去,只聽見兩人互相吐槽的話語。突然,那道許久未聞但依然冷淡的嗓音在風聲中響起:「找主人問問就知道了。」

  剎那間,他怔然靠在帳篷邊,嘴角下意識揚了起來……你追來了嗎?兔子跑得再快,終究會被一步一腳印的烏龜趕上,事到如今只好認哉。

  至少能確定『百柳之林』是這個方向……瞎子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氣。好,現在他該怎麼做?若無其事走出去哈哈打個招呼順便說聲『今兒個天氣真好呀』,然後被某人一拳打死?

  倏地睜眼。不如……逃吧!

  心慌慌,狗急能跳牆,人急就跳馬。褐馬正好走來,瞎子按著馬頸一腳跨上馬背,不料褐馬猛地回頭瞪了他一眼,這才發現——「咦?你不是……」

  氈房前、羊群裡,吳邪和王胖子望著張起靈遠遠走向牧駝主人的背影,兩人倒上熱茶,來輕飲。

  忽然……「救命!停下來啊啊啊啊啊!」慘叫聲不絕於耳,趕緊望向聲音來源,只見一匹褐色駿馬發了狂似地往前衝,地上拖著一腳卡在馬蹬上動彈不得的瞎子。

  「噗——」這般奇景從面前飛逝而過,熱茶猛然從兩人嘴裡噴出來。「眼鏡(四眼)?」

  「他娘的!」瞎子試圖掙脫開來卻徒勞無功,,再這樣下去絕對會被馬蹄踩成肉泥,他索性彎身伸手攀住長長的馬鬃,重新跨回馬背上。同時,褐馬一把衝進駱駝群中,驚得駱駝四處亂竄。

  張起靈突然停下腳步,感覺背後不遠處發出騷動,一陣蹄聲往自己衝了過來。尚未回頭,那道思念又熟悉的聲音朝他放聲大喊:

  「張起靈!」

  回望的剎那,那人駕馭著猖狂的烈馬舉蹄而躍,飛揚的馬鬃在陽光下揮舞那抹寶藍色身影,熠熠發亮。

  他的視線、他的視線,終於交會。

  錯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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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話說:舉手不打笑臉人。吳邪坐在瞎子面前,握緊拳頭卻揮不出手,只好用罵的:「你呀,到底有什麼陰謀?同小哥有什麼恩怨?你明知道這東西對小哥有多重要!我們可追得夠辛苦了,讓你沒吭一聲就跑,被小哥傳染了?一支悶油瓶還不夠,再多你個悶瞎子呀……」

  霹靂啪拉一大串,瞎子越聽越笑得無奈。終於等到吳邪中途休息喝茶潤喉,他趁機道:「好好,都是我的錯、是我不應該,小三爺您罵夠了吧?」

  一開口又討罵,吳邪忍不住發難:「你——」

  「你是王八蛋。」

  現場眼光頓時全放在張起靈身上,第一次聽到他罵人,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罵得這麼面無表情。鴉雀無聲中,爽朗的笑聲打破尷尬氣氛,牧駝青年打著羊奶走向三人:「不都一夥嗎?為什麼吵架?」

  四人迅速互看了一眼,瞎子微笑打個太極拳:「商量一些事情,大家意見不同,難免說話大聲了點。」面露歉意,「真對不住,剛剛摔了馬,把衣服弄髒了。」

  「不打緊。」青年走向一人高的木櫃,拉開好幾層抽屜,幾十件蒙袍立刻展現在眼前。「我爸爸就喜歡這種袍子,對他來說衣櫃裡永遠少一件蒙古袍,沒了了你身上那件,還有千千萬萬件。反正我是不穿的,老是礙個位子也麻煩,要是喜歡不如帶幾件回去作紀念?」

  「……」

  青年盡地主之誼招待另外三人,吳邪順便提起『百柳之林』的傳說,青年皺了皺眉,開門見山道:「你們不是觀光客,對不對?」

  瞎子正要解釋,但見其他三人熟稔地拿出許多資料,異口同聲:「我們是考古隊員。」

  吳邪正色道:「我們來這裡是想找尋契丹族遺蹟。」

  王胖子振振有詞道:「有鑑於內蒙現代化的腳步越來越迅速,當務之急是找到所有可能存在的遺蹟,並且加以保護。」

  一旁的張起靈沒說話,卻默默拿出假造的證件。

  好樣的,連道具都準備妥當了!瞎子索性加入這場戲,指向自己道:「我們本來一夥,後來意見紛歧,分開了。」

  青年半信半疑地翻開文件,厚厚一疊資料滿是歷史辯證、考古數據等專業知識。嘆了一口氣,對瞎子道:「我知道『百柳之林』在哪裡,你在八橋子風景區沒有找到你要的東西,對不對?」

  瞎子愣了愣,微笑:「大哥怎麼知道我們想找——」

  「我知道,是墓地。」

  天外飛來一筆,青年將四人瞠目結舌的模樣全看在眼裡,淡笑續道:「我沒有故意誤導你去胡楊林,你離開之後我才得到柳林子的消息,原是想等你騎馬回來再同你說。這件事必須從我還在營區的時候說起……」

  內蒙與外蒙的邊界是戈壁荒漠,那裡有座石子堆起來的山丘,地質特殊,滿山滿谷的石頭堅而不脆、硬而不裂,因此寸草不生,望眼一去皆是荒涼的色石漠,除了軍人,四周杳無人煙。「營地裡必須品全部得用解放軍卡車載上去,連水也是。可是那裡的石頭太尖銳了,把卡車輪胎刺破造成翻車意外,延誤送水,營地的同志們好幾天沒水喝,這種事很常有。」

  營地有個詭異的現象,待久了,身體容易出毛病,連頭髮都掉光。後來有地質學家來勘查,發現山上的石頭全帶有大量鐵礦和稀土,相對輻射量也高,但礙於山上地形據戰略優勢,上層不僅沒打算撤軍,反而引以為豪,將荒山當金山,趁機編兵力。

  「不少弟兄加入採礦工作,卡車多了,當然也少不了維修部隊。」青年喝了口茶,續道:「有一年冬天大雪,春天鬧水災,礦石運輸方面很不順利。當時有個老兵把裝石礦的卡車開出營區,在半路上失蹤,過好幾天才在河邊找到人,不過車子已經不見了。」

  那名老兵在溫差甚大的戈壁上昏迷,雖幸運沒死,但也去了半條命,人手不足的狀況下由他送老兵就醫。老兵清醒後,抓著他的手激動囔著:『真的有這個地方,不是傳說,是奇蹟!』

  「他告訴我,他車開了一半路被水淹了,原想闖闖水路,誰知道地面塌了,他連人帶車被水沖偏方向。」看著四人同時露出狐疑的眼神,青年無奈笑了兩聲:「我也不信呀,解放軍卡車加上礦石有好幾噸重,什麼樣的洪水猛獸能把車子沖走?我猜可能是大雪積成冰,沒融乾淨,車胎打滑了。」

  卡車翻覆了,老兵被摔出車外,半醒半暈之間,他似乎看見老者之間口耳相傳的傳說之地,可沒看清楚人又暈了過去,最後一次清醒已在河邊。

  「月亮落下、太陽昇起時,沿著銀色和金色的兩條水脈往前走,盡頭是不朽的森林,輪迴在此運作,使得陰陽反轉、生死反常、時光倒流、返老還少……這是老兵告訴我的傳說內容。」青年斯條慢理喝了口茶,「他還說……森林底下埋了一個沉睡的美麗公主,等著騎馬的勇士去救她。」

  「公主?」聽聞這童話般的結語,四人非但沒恥笑,吳邪和王胖子更露出訝異之情;瞎子見張起靈不動聲色,腦袋轉了一圈,問道:「大哥,我這麼說可能有些無禮,不過這傳說實在太超乎常理了,那個老兵不會是摔壞腦子吧?」

  青年搖頭道:「我原本也是這麼想,如果不是三月這場大雪,還有你們說的『百柳之林』的傳說,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想起這件事情。」看向瞎子,又道:「你出發去胡楊林不久之後,有一個牧人剛好經過這裡,他的牧地靠近營區,說北邊戈壁那一帶被雪水淹了,來不及退,氾濫成河了,情形簡直跟當年一模一樣。」頓了幾秒,青年嘆氣道:「水能使草原豐美,也造成破壞,河水把戈壁邊上的沙土石子沖出來,毀了他的牧地,露出下面的岩層。營地附近本來是一片平坦,發生雪災之後整個地勢都改變了,露出一個盆地,裡面全是枯死的柳樹,已經成了化石林。」

  四人同時驚然:「百柳之林?」

  青年聳肩道:「這我不清楚,不過那個傳說比照這個盆地的地勢,我想……八九不離十。」露出微笑,「既然是你們組織上的工作,我想……真相如何,還是交給你們這些專業人士去解謎吧。」

  現場頓時陷入無聲,這時,張起靈驀然開口:「時光倒流,返老還少,是指長生不老嗎?」

  吳邪和王胖子面面相覷起來,他們要找的目標已非長生不老的秘密,難道藏在『百柳之林』的是長生不老藥,而非解藥?青年自是不明白張起靈這句話背後的涵義,一邊回想一邊道:「我記得老兵說過,那個林子之所以被稱作奇蹟,因為那裡是……還原點。」

  「啊?」吳邪和其他人一樣愣住,道:「你指電腦系統還原的……那個還原點?」

  「不是……我該怎麼說呢?」青年思考了一會兒,道:「他是這麼說的,時光倒流,生命從哪裡開始,便回到哪裡。」

  聞言,張起靈抬眼看向青年,一派淡然的眼神絲毫未興波瀾。

  青年續道:「一切回到還原點,或者……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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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將傳說交待完畢後便離開氈房準備晚飯,四人圍坐在桌邊,沉默許久終於有人開口。

  「我們來這裡這麼久,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吳邪翻開連日來累積下來的厚重筆記,蹙著眉頭:「難不成那裡是外星人基地,有個超級電腦控制著一切?」

  他說得認真,聽在其他人耳裡不禁感到好笑。王胖子哼笑道:「真比扯鈴還扯,咱們還把小哥送上月球呢!」

  吳邪沒好氣地撇了他一眼,順便瞪向瞎子:「別以為我們這麼簡單就饒了你,你能找到這裡來,肯定做了不少功課,全部從實招來!」

  瞎子依言將這一路上所見所聞幾乎全盤托出,卻隱瞞千年詩歌的內容。東夏與東遼之間的恩怨、大真皇后的際遇、東遼皇陵、來自戈壁的不朽傳說、春芽萌發的胡楊林,一路走來過程雖崎嶇,但……「繞了一大圈,還是與小三爺你們同路囉。」

  「奇蹟之地……」吳邪將瞎子的遊記整理一番,縱然與他們三人的經歷差異頗大,但確實殊途同路。「那麼,你也不知道『還原點』是什麼?」見瞎子搖頭,不禁陷入思考:「剛剛那位大哥說林子底下埋了公主,應該是『大真哈屯』,我們要找的『陰鳳』就在林子裡,可是……」

  三人將眼光集中在張起靈身上,只見他保持沉默,似乎完全不打算開口。一陣嘆息湧上心頭,吳邪無奈道:「小哥,你想那位大哥說的『還原點』會是指什麼?」

  他低歛眼眉,將所有情緒藏在冷淡背後,良久……「生死反轉,或者時光倒流,回到原點。」抬頭環顧三人。「回到失去記憶的起點,從最初中斷的記憶再開始。」

  沉默回到三人身上,許久,吳邪低道:「這麼說,你現在的記憶……會被格盤?」

  氈房裡壟罩沉沉的低氣壓,張起靈突然起身往外走,踏出房門之前回頭瞥了瞎子一眼,隨即離開三人的視線。

  瞎子保持淡笑起身:「失陪。」

  走出氈房,此時太陽已偏西,陽光在空氣中反光,天空不復早時湛藍,帶著一層薄薄的白光。他不發一語跟在張起靈身後,看見同樣的光芒打在那人背影上,越明亮,投在地上的影子越加落寞。

  沙沙腳步逐漸遠離氈房、離開牧駝青年的視線範圍,直到天地間只剩他們兩人,張起靈頓足回身,招手要他低下頭。

  瞎子苦笑著俯首,準備迎接一巴掌或一記拳頭,但壓在頭上的觸感並非預期中的攻擊,冰冰涼涼的五指伸進他一頭亂髮中,輕輕按壓他的後腦杓。

  不自覺淡下笑容……「不疼了。」同樣伸手觸摸那截白玉般的頸子,感覺那人背後的燒傷疤痕不多,細細淺淺劃在身上。「老說我不照顧自己,你也沒好好照料自己的傷。」

  「已經痊癒了。」冷涼的手指滑過那人的耳廓、鬢角,最後停在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龐上輕輕婆娑,以指尖感受那人真實的存在。張起靈低道:「你不該來這裡。」

  聞言,他將臉埋進冰涼掌心中,掩住一聲哼笑:「腿長在我身上。」

  張起靈蹙著眉將手伸回他的後腦杓,一道細微傷痕就埋在那一頭亂髮中。「你明知道危險。」為什麼還要來?

  瞎子溫柔一笑,「你明知道我不可能不來。」為什麼還要問?

  張起靈收回手,深吸一口氣,聲音僵硬許多:「踏進來,對你我都沒有好處。」

  他挑眉頂頂墨鏡,轉過身去。「對你也許沒好處,對我……無所謂。」

  又是這吊兒啷噹的態度,張起靈皺眉攔住他離去的身影,欲言又止的雙唇緊抿著;瞎子抱胸耐心等待,任由逆風飛揚的髮絲拍打他微勾的嘴角。

  突然,張起靈捂住口鼻,眼神隱約露出一絲痛楚,冷汗直流。瞎子見狀終於斂下笑容,急急拉開他的手,驚見他嘴角掛著一抹鮮豔得詭異的紅,滿是舊刀疤的掌心亦沾滿鮮血。

  揚不起笑容的嘴唇帶著冷峻,瞎子毫不猶豫拿出手巾撕成兩半,一半塞進張起靈手裡,另一半擦拭他嘴邊的鮮血,輕輕抬起他白皙的下顎,問道:「多久了?」

  眼神不改淡然,語氣卻彷彿控訴那人的不告而別:「從你離開之後。」

  手下動作頓了頓,繼續擦拭血痕。「小三爺知道嗎?」

  搖頭。「別讓他知道。」

  扯扯嘴角當作笑。「怕他話痨?」

  張起靈沒回應,那人看似不在意,為自己擦拭血液的手卻以難以查覺的頻率不斷輕顫。不住嘆息,為自己的尋尋覓覓感到疲憊,爲那人的擔憂感到無奈,回蕩在心中的情緒摻了一絲絲他說不出口亦無法形容的感觸。「我不要求你離開老頭,但我要知道他有何企圖?」

  沉默許久,瞎子終於開口:「他要你的命。」

  張起靈握著那隻溫熱的手,特長兩指輕輕撫摸那人斷指處。「你是劊子手?」

  「嗯。」瞎子反握回去,一翻開那人的掌心,刺眼的紅便撞進眼裡;風很狂,手中的鮮血迅速風乾,染成無法輕易拭去的血跡。「他要我跟著你到最後。」

  「你偷跑了。」

  「哼,老頭怎麼說,我可沒打算怎麼做。」

  張起靈任由那人把玩自己的手,淡道:「你一輩子都要在老頭底下做事?」

  「當然不想。」瞎子再度揚起溫暖的笑容,輕道:「沒關係,快結束了。」

  張起靈一愣,不明白他所言為何,但見那人聳肩突轉話鋒:「小三爺和胖子爺真有耐性,一路跟到這裡來,可不容易。」

  張起靈冷道:「他們沒理由偷跑。」

  「咯咯……」瞎子低笑幾聲:「算我錯,我王八蛋,行了吧?」

  冷地斜瞟一眼,抽手起身往西方前進,自背後響起的腳步聲有些隨性,卻始終跟在自己身後。緩緩地,在心中徘徊不定的焦躁與不安正逐漸削減,終於感到踏實。

  驟然!一道長嘯劃破天際直逼兩人。瞎子尚未回頭,疾風如刀破空而來,一道影壟罩的瞬間,身體兩側憑空冒出一對鷹爪,以極大的壓力猛地往他肩上壓去,竟將他硬生生壓倒在地!

  「哇!」瞎子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眼看利爪即將刺進兩肩,老鷹再次揮出六米長翅猛地拍了一下,乘風凌空而去。

  一切發生在剎那之間。瞎子不由得怔然,藍天之上,翔鷹雙翅揮舞著金色陽光,正逐漸遠離天際。

  一切發生在剎那之間。張起靈聞聲回頭,映入眼簾的是那人抬頭望天的姿勢,揚長而去的老鷹帶走狂亂的風,也帶走那人的視線。

  天很藍。

  幾乎將那人的身影一點一滴消融在天空之中。

  兩人在外頭耗了一個下午,夕陽西下時才回氈房。牧駝青年弄了一桌料理,大夥兒一邊吃飯喝酒,一邊聽瞎子提起旅途中遇到的趣事,倒是添不少笑聲。青年一聽到他被老鷹襲擊,訝然笑道:「以前這裡常有老鷹出沒,現在很少見了。野生的老鷹攻擊性強,徒手反擊只會更慘,讓鷹翅給搧了,都得皮綻肉開的。」

  「這麼說來我還真幸運。」瞎子順勢問道:「大哥,早先忘了問你,你曉不曉得那個枯死的柳樹林在哪裡?」

  青年低吟不久,道:「我只知道大概在邊防附近,從這裡往北偏東三十度角走莫約半天就到了。」

  「不算太遠。」吳邪望向其他人,道:「我們明天出發。」

  張起靈和王胖子接連點頭,瞎子微笑喝了口茶。

  結束晚餐後瞎子獨自走到氈房外,在青年的同意之下於草地上升起篝火。明月初昇,夜風不似冬時冷戾,他一時無聊,抱著那把舊吉他,一弦一音地撥弄,鏗然琴聲與星辰一同在風中閃爍。

  他發現自己在歌藝上未臻完美,但音感不錯,一把吉他不過彈了幾天,竟讓他摸出一番門道來。仔細回想哈斯塔娜唱過的歌曲、老媽媽詮釋後的千年詩歌、老民謠歌手教過的民謠……一首首盤旋在腦中,藉由手指彈撥釋放出來。

  琴音回響中,沙沙腳步由遠而近走來,那人往他身旁坐下,靜靜聽著他手裡彈出的吉他聲。金色的光芒在他白皙的臉上跳躍,眼中有火。

  一曲又一曲,琴音方經過耳邊,隨即被風帶到遠方。斷了兩指的左手無法按全音階,合聲顯得有些薄弱。

  更多的腳步聲靠近,吳邪和王胖子走向篝火,將青年剛煮好的白酒斟給正在發呆和但笑不語的兩人。幾巡酒後,酒精暖了身子燒了咽喉,瞎子一時興起,唱出一首老民謠歌手教他的古老民謠:「卡剎里 烘弄斯……薩連蝶 伊潤蝶……」

  -日昇月落,生生不息的世界,遙遠的遠方,你的輪廓在夕陽中溶化-

  張起靈終於回神……怎麼回事?居然沒走音。

  -找到了一種幸福足以悲傷,沉默的祈禱只為安撫執著的靈魂-

  王胖子仰頭飲盡烈酒,呼出一口熱氣:「四眼唱得不錯呀!」

  -當一切歸於寂靜,我別無渴求-

  吳邪抿著酒意,問道:「真好聽,這曲子是什麼意思?」

  指下旋律未盡,瞎子微笑聳肩,陡然換了個語言再開口:

  「在那風吹的草原,有我心上的人……」

  張起靈曲起雙腳,將下巴放在膝蓋上,聽他低沉溫柔的嗓音在耳邊徘徊。

  「風啊,你輕輕吹,聽他憂傷的歌……」

  圍著篝火的人們一派靜默,讓夜風撫著月光,挾帶絲絲青草氣味蔓延在鼻息間。

  「月亮啊,妳照亮他,火光啊,你溫暖他……」

  當晚,他們早早收拾好行李,準備隔日天一亮就出發。氈房裡難得熱鬧,床鋪不夠睡,牧駝青年索性鋪上厚毛毯,讓四人打地舖歇息。夜色越來越沉,窸窸窣窣的雜音是吳邪和王胖子在睡袋裡翻滾的聲響,張起靈望向隔了兩人之遙的瞎子,那人似有所感,投以一抹溫暖微笑,隨即翻身入睡。

  對了,這裡不是地斗,不用守夜……意識逐漸模糊,張起靈不久便墬入夢鄉。

  暗。

  遠方發出轟隆聲響。

  是引!張起靈倏地驚醒,果然地毯的另一端已不見瞎子人影。他一連跨過被吵醒的王胖子和發覺異狀揉眼睛的吳邪,連鞋子都沒穿上便衝出氈房外,只見停在帳篷背後的舊貨車突然移動,駛向遠方。

  「糟!」不遐思索提步追去,眼看貨車越開越遠,絲毫沒打算停下,後頭突然冒出「叭叭」兩聲,牧駝青年開著另一台車把其他兩人載來,從窗口探頭:「快上來!」

  急速衝向舊貨車,定睛一瞧,車裡竟半個人影也沒有。張起靈冒險跳進舊貨車裡,終於將車子停下來,一旁的王胖子囔囔著:「四眼這傢伙到底搞什麼東西!」

  青年查看車子不久,道:「他動了手腳,讓車子在某個時間自行發動。」

  吳邪萬般不解:「眼鏡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是……」

  「是調虎離山。」張起靈突然想起什麼,豎眉道:「他又跑了!」

  -原來,那抹笑容竟是他無聲的道別-

  「吳邪、胖子,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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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尚未黎明,天色混沌墨藍。

  他翻下馬背,輕拍馬頸。「幹得好乖女孩,回去吧。」

  望著馬匹輕蹄離去,他勾起笑容轉過身去,眼前是一道道氾濫的水道在礫漠中竄流的景象,看似雜亂無章,其實全流向北方。

  -赤色的火光在馬蹄下燃燒,銀色的哈達在掌心上飛揚,日昇東方時,乘著兩道發光的鳳的翅膀一起飛翔吧-

  他順著水流往下走,來到匯流的兩條河道。此時月亮尚未西沉,旭日已悄然升起,東西方的光芒同時落在河道上,瀲豔閃爍,就像穿越暗的兩條金色與銀色絲帶,引領他繼續向前。

  -青色的疾風在草原上奔跑,金色的月光在河流上漂流,月落西方時,踩著兩道發光的龍的鱗片一起奔馳吧-

  終於,他攀上一道緩坡,從至高點往下一瞧,河流的盡頭、山的另一邊是一個面積頗大的盆地,來自四方的雪水緩緩流進盆地裡,裡頭矗立著密密麻麻的枯樹幹,或彎或斷,不朽的奇蹟森林早已步入死亡。

  「找到了……」

  -狼啊,我的愛人,鷹啊,我的族人,看啊,那是穿越無生無死的世界,直到永恆的水鄉-

  「百柳之林……」

  -那是穿越無生無死的世界,直到永恆的水鄉-





(註:歌詞摘自代青塔娜&HAYA樂團-寂靜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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