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bi" is a word in old mongo language. It maens "the slince ground".
SIBI
盜墓:[張起靈X瞎子]棄降<四十九>
2011-12-20-Tue  CATEGORY: 盜墓筆記同人小說
  在那風吹的麥田上,你站在遠方,一個我看得見但追不到的地方。

  風啊,輕輕吹,吹散你的頭髮,遮住你的視線、你的微笑。你看得見我嗎?

  風啊,疾疾吹,拍著麥穗嚓嚓作響,遮住你的耳朵。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風啊,徐徐吹,抹去陽光打在肌膚上的熱,秋風冷了。你感覺得到嗎?

  風啊,狂狂吹,揚起舊河道上的黃沙,鋪天漫地……

  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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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聲。

  他感覺到寒冷徹骨的風挾著狂沙,一陣又一陣打在臉上。

  又乾又冷的風帶著枯草味。是熟悉也陌生的味道。

  到家了嗎……不對,他的家已經不見了。

  那麼,這裡是哪兒?他緊閉的雙眼仍不敢張開,暗如此溫暖安全。

  直到那道高亢清亮的歌聲傳進耳中,瞎子終於驚醒,只見女孩和男子高聲齊唱,貨車在公路上高速奔馳。一望無際的大草原。

  窗外有藍天,數不清的白色高壓電塔從草原上突起,電纜一道道過視線將天空割開;白金色的火球從東邊的群山中冉冉升起,將熾烈的陽光潑灑大地上,草地隨風掀起淡金色的波浪,彷彿將他們一波波推向西方。

  『烏云、格日樂圖,額嬤跟你們說一個大草原的故事……』

  倏地!世界燃起霧掩蓋了視線,他用力瞪大眼卻再也看不見草原,更感受不到任何光線。

  怎麼會……在這時候發作?瞎子索性閉上眼睛,手指伸進墨鏡中撫柔眼睛四周,只覺眼壓越來越深、眼球越來越痛,即將炸裂--

  「喂,你沒事吧?」

  下意識望向聲音來源,驟然的光芒如劍刺進他的雙眼,疼得他張不開。女孩偏偏身子,正好擋住爲他陽光,「你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

  瞎子瞇起眼睛,慢慢恢復正常後勉強拉開一笑:「大概是還沒習慣這裡的氣候,一會兒就好。」

  「你是南方人吧?沒事的,剛來內蒙都會這樣。」女孩在金色晨光中揚起笑容,顯得燦爛而溫暖。「等會兒到我家喝些奶茶就暖和了。」

  擔任駕駛的男子突然拿出一只熱水瓶放在擋風玻璃上,女孩見狀說了幾句蒙語,引來男子沒好氣地一瞟,無言回頭。女孩拿起熱水瓶呵呵笑了兩聲,快速在男子臉上親了一下,在男子瞬間臉紅的同時,把熱水瓶遞給瞎子。「裡面有茶,喝一些,對你好的。」

  瞎子道了聲謝,將茶倒進自己的鋼杯裡,靠在嘴邊尚未喝進,一股濃厚的牛奶味率先衝入鼻腔,藏在奶味背後的炒米香接著散發出來,茶香連同蒸氣在臉上繞了幾圈,將他的思緒全部帶走。

  女孩見他呆著沒動口,習以為常道:「不喜歡嗎?多喝幾口就習慣了。」

  「不。」瞎子輕啜一口,溫熱帶苦的鹹奶茶陌生中帶著熟悉的氣味,抿在嘴中讓點點滴滴緩慢滑進喉嚨,凝成回憶。「這茶……很好喝。」

  昨晚他上車前,女孩笑著說:「我家在錫盟,很快就到了。」

  今早他睡醒後,女孩笑著說:「翻過這個壩(蒙:高坡)就到了。」

  下午吃過飯、喀完肉乾,女孩笑著說:「快到了,快到了。」

  終於,他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從西邊降下,早時的大火現在球燒得紅紅火火,滾向地平線,將所有景色熔成的紅鐵漿,連天空也跟著發燙。

  「哈斯塔娜,妳家到底在哪兒?」瞎子已經做好在草原上待第二晚的心理準備,這時女孩指向遠方一座灰色氈房,氈房外正放牧著大批羊群,哈斯塔娜興奮道:「到了到了,那個格爾(蒙:指蒙古包)就是了。」

  貨車方接近牧場,哈斯塔娜迫不及待跳下車,奔向羊群中的一個身穿蒙袍的老婦人:「額濟!」

  哈斯塔娜的男友將瞎子載到靠近氈房的地方後便逕自下車,幫忙老婦人把羊群趕進圍籬。哈斯塔娜攬著老婦人的手臂走向氈房,一見到瞎子慘遭羊崽子們的叫圍剿,忍不住笑了出來:「先生,進來坐啊!」

  那是一個直徑不到十米的蒙古包,地上鋪了一層沾著砂粒的老舊波斯地毯,鐵火爐固定在中央,連著煙囪延伸出蒙古包外,火爐後方是唯一一張矮桌,傳統樣式的五彩木櫃靠放在角落,一旁的梳妝台上擺著一張全家福相片。整體而言空間不算大,但有電視、洗衣機、床鋪、鍋碗瓢盆,可謂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在逐漸走向定居形式的內蒙裡還算是保留幾分傳統的蒙古氈房。

  幾人逐一入座,瞎子坐在氈房的南邊,一旁是哈斯塔娜和她男友,正前方則是笑出好幾疊皺紋簡直能夾死蚊子的老婦人。哈斯塔娜以蒙語對老婦說了幾句話,老婦聞言,向瞎子點頭致意並揚起更深的笑容。女孩向他介紹道:「她是我媽媽,那首歌就是她教我的。」

  聞言,瞎子差點把奶茶給噴出口,看這老婦人的年紀簡直能當他曾祖母了!當然他沒把錯愕表現於外,保持禮貌性的笑容回道:「塔撒白努(蒙:您好)。」

  老媽媽聽了,反而眼神古怪地盯著他瞧。這時女孩子以蒙語道出瞎子來訪的目的,順便哼上幾聲古老詩歌的旋律,老媽媽恍然大悟而笑,嘰哩咕嚕說了一堆。女孩猶豫半刻,試圖組織老媽媽說的話:「呃,先生,我媽媽說,你想學的這首歌已經很古老了……」

  突然,老媽媽低聲吟起詩歌,曲調由低而高,音色時而高昂、時而婉轉。終於唱到關鍵詞句:「契那,海日特 迷尼……伊尼個 霓杜……奇恰哈里,女古 圖雅……」

  瞎子一怔,更加專注聆聽。肇夫人柔美幽悽的嗓音、女孩清亮明翠的嗓音、老婦優雅渾圓的嗓音,相同的曲調在不同的時空裡呈現出各具特色的音色;千年前的詩歌傳到今日已不復為古調,爾有新詞穿插,柔化了嚴謹樸實的古曲。

  待一曲終了,歌聲還繞在圓形氈房裡,隨著爐火一絲一縷飄向星空。入夜了。

  瞎子首先打破靜謐,問道:「請問一下,這曲子唱的是什麼意思?」

  老媽媽看著哈斯塔娜和她的男友,竟搖頭露出神秘的笑容,由女孩轉述:「這首歌不只有蒙古話,還混雜很多古老的的語言,草原上已經沒有人說這種話,所以……」一臉疑惑與老婦交談幾句,猶豫道:「總之……她沒辦法告訴你這首歌的內容。」

  說不失望是騙人的,瞎子無奈微笑,只得回歸重點:「哈斯塔娜,你們這裡有沒有名叫『百柳之林』的地方或是原生種的柳樹林?」

  聞言,哈斯塔娜不禁爽聲大笑:「這兒是大草原不是西湖畔,哪來的柳樹?倒是有些地方就要進行退耕還林了(註一),聽說要種柳樹固沙呢。」

  『百柳之林』果然不存在嗎?瞎子暗喟一聲,此時,哈斯塔娜的男友突然開口:「西方是有個種滿柳樹的地方,不過那不是給人去的。」

  瞎子陡然一怔,「但聞其詳。」

  男子反而猶豫了起來,轉頭向老媽媽求得證實,但見她面露肅色,說到最後又搖頭。男子只得搔搔頭道:「小時候聽我爺爺說,往西方走,在戈壁和草原的交界處有個被柳林子包圍的湖泊,那裡四季如春,柳樹終年常,千百年來不曾冰封,是沙漠中的奇蹟之地。」瞄了老婦一眼,又道:「不過那是神話,實際上根本沒有這個地方。」

  這般描述聽起來如此耳熟,沙漠中的奇蹟……難不成是塔木陀?瞎子忍不住皺起眉來。老天,該不會又回到原點了?

  老媽媽突然插嘴說了幾句蒙語,哈斯塔娜轉譯道:「我媽媽想問你……你找『百柳之林』做什麼?」

  瞎子一回神,微笑道:「我是研究生,草原長歌是我的研究項目,我在赤峰做研究的時候聽一位老先生提起『百柳之林』的傳說,有些好奇罷了。」

  老媽媽靜靜看了他一眼,冷淡地說了句「巴意的」便離席。眾人不知老婦的態度為何轉變,哈斯塔娜懷著歉意一笑,道:「吃飯吧,都餓了,我再去拿些奶皮子來。」男子亦跟著女孩離開氈房,最後只留下瞎子一人在裡頭沉思。

  當天晚上,老媽媽煮了熱奶茶,備了奶皮子和肉乾,四個人圍著火爐共進晚餐。氈房裡話語如珠的蒙語和草原上的夜風交疊在一起,瞎子靜靜待在一旁無法插嘴,只好喝酒;縱然他自恃酒力不差,但幾碗奶酒下肚後終究紅了臉,和長年曝曬於陽光下的另外三人一樣紅潤。

  老媽媽看著瞎子,突然道:「齊 蒙古 杭烏(蒙:你是蒙古人嗎)?」

  哈斯塔娜正要翻譯,老媽媽卻拉住她。但見瞎子恍惚著微笑道:「烏給伊(蒙:不是)。」

  女孩不禁訝然:「先生,你原來聽得懂蒙古話?」

  「懂不多。」瞎子搖頭問道:「額嬤怎麼知道我有蒙人血統?」

  老媽媽笑了笑,說了幾句瞎子聽不懂的話,哈斯塔娜聞言也跟著笑了出來:「我媽媽說,聽你的口音就知道你的蒙語不是臨時學來的,肯定是從小讓人摟在懷中一個音一個音教出來的。」

  瞎子頓時怔然,默了一會兒,低道:「我奶奶是蒙古人。」

  哈斯塔娜代老媽媽道出疑問:「哪個盟旗?」

  「不知道,她說她住在大草原上。」啞然失笑,這個形容詞在蒙古未免太過籠統。瞎子道:「我的額嬤說過她住的地方附近有一片像海洋一樣廣大的松林,那裡的人叫那片林子作松漠。」

  「松漠?咱內蒙有這種地方嗎?」哈斯塔娜和她男友面面相覷,瞎子只得無奈一笑,老媽媽睜睜地看了他一眼,道:「齊 哈阿沁 文(蒙:你要去哪裡)?」

  瞎子一愣,酒精亂了腦子,一時之間居然答不上話。哈斯塔娜以為他聽不懂,理所當然地聳肩道:「我媽媽問你之後要回赤峰或是留在內蒙?」

  經過一番思索,瞎子搖頭淡笑:「往西方去吧,找找不存在的傳說。」

  一片靜默中,老媽媽淡笑說了幾句蒙語,哈斯塔娜訝然回應。兩人嘰哩咕嚕說了好一會兒,女孩才無奈一笑,語氣中多有遺憾:「想不到內蒙真有森林!在我出生之前內蒙除了乾草原就只剩沙漠了,原來是我年紀太小,來不及親眼見識像海洋一樣廣大的松林,樹早就被砍光了。」

  瞎子好奇道:「喔,在哪裡?」

  哈斯塔娜輕晃螓首,思索貌。「你要往西方去的話,那是不順路的。不過等你完成研究項目之後回來這裡,再去也不遲,很近的。」

  瞎子扯扯嘴角,他不相信她所謂的「很近」就是「近」。但哈斯塔娜笑著指向北方,道:「真的啦,松漠就在錫林郭勒盟的北邊,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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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倫貝爾大草原。

  他站在蒼茫草原上,氣溫很低、風很冷,陽光卻很溫暖。站在烈陽下,即便寒意再深沉都無法侵入他的身體。

  但為什麼……他仍感到心寒?心臟跳動的速度慢得不可思議,就算下一刻便停止跳度,他也不意外。

  「小哥!」一道呼喚隨風飛到他身旁,回頭望去,吳邪和王胖子從卡車上抓來大包小包的行李,兩人皆一臉沒好氣:「東西太多了,幫個忙。」

  今年蒙古大旱,少了風雪的阻撓,辦起事來確實方便。但冬季的乾草原氣候依然冷漠,少不了保暖衣物,幾件大衣駝著,幾乎佔了背包的大半面積。張起靈從踏出家門開始便在睡與發呆度過將近兩天路程,抵達呼倫貝爾的海拉爾區後,租了卡車,一路顛簸至草原上,到了目的地,睡神才終於清醒。

  「這個跟這個還有這個都是你的,別忘了外套……」吳邪陡然一驚,大罵:「搞什麼?外套怎不穿著,這裡這麼冷,鐵打的身子也是會生病的,草原上看病很不方便,你給悠著點呀!」

  張起靈在吳邪的碎唸中默默穿起大衣,淡然的一瞥好似在說「這樣可以了吧?」然後轉頭走遠。

  「小哥……」吳邪正想追過去,王胖子一把攬下他,搖頭道:「讓他去吧,等咱們找到四眼,小哥就沒事了。」

  吳邪撇嘴道:「找到眼鏡這傢伙,我第一個先扁他!」張起靈一反常態……不,應該說又故態萌發,保持沉默已經好一陣子,沒人知道他內心究竟盤算些什麼。而這一切始作俑者正是瞎子!

  「算了吧你,憑你這三腳貓功夫,旁邊涼快去?」王胖子笑了幾聲後逕自走向不遠處的招待所。

  自從得知『百柳之林』在內蒙,年輕時曾在大興安嶺插過隊的王胖子自告奮勇去打聽消息,還聯繫上當年和他一起在插隊的好友。

  「說起我這死黨,他還沒移民到美國之前在道上也是赫赫有名的搬山道人,我和他轟轟烈烈幹了好幾樁,什麼新疆雲南西藏內蒙……跑遍東西南北,驚險程度比起西王母國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些精采往事,早在雲頂天宮時吳邪就已經聽他說過,趁王胖子大談當年勇之前,吳邪趕緊道:「沙漠古城跟雨林蟲谷這些我知道,倒是內蒙這樁沒聽你提過。」

  「年代太遙遠了,要不是咱這回得來內蒙瞧瞧,我還真差點忘了這件事。細算起來可能是胖爺我生平掏的第一個斗,好奇探險的心態比掏明器的成分高了些。」

  大興安嶺中荒廢的黃鼠狼廟、呼倫貝爾的神秘百眼窟、青銅龍的傳說、蒼鬱無止境的松海;在那個相信領導、相信革命將使文化躍進的年代,一胖一瘦的兩個年輕小夥子拎著簡陋的工具在山林中大唱軍歌,與草原上的老獵人和活潑善良的女知青一股腦兒闖進未知領域。

  「你說吧,一個特地從呼和浩特來呼倫貝爾謀生的老獵人死活要這青銅龍做什麼?後來竟引來雷電,落了個天打雷劈的下場。當時我是一頭霧水,還當那老頭流年不利。」

  直到他向他死黨提起這件事,電話的另一端響起來自美國的熟悉但已顯老的聲音,在多年過後的今天終於告訴他事情的真相。「我那死黨不知從哪兒得來的消息,原來那個老獵人早年也是幹下地的,為了避風頭才跑來大草原。老頭沒安好心,成天想著飛黃騰達,可他兒子倒是挺老實的,在草原上圍了一塊地(註二),安安分份娶了草原媳婦,在呼倫貝爾當個趁職的牧羊人。」

  這回王胖子帶吳邪和張起靈特地來呼倫貝爾就是為了找尋牧羊人一家人。「總是要來內蒙找這『百柳之地』,咱們不如從呼倫貝爾開始,順便拜訪老頭的兒子。要是他知道這個傳說,咱們也省去不少麻煩。」

  距離牧羊人的居處還有一天半的路程,他們暫時在草原上的招待所休憩,吃喝拉撒等雜事幾乎都讓王胖子給包辦了,吳邪除了陪張起靈一起發呆睡覺,幾乎無所事事,要他與悶油瓶狀態的張起靈聊天,還不如對著柱子唱歌,一時嫌悶,便與招待所的負責人聊去,留下張起靈一人在房間裡與天花板談天。待了一晚,隔天早上便有個青年來訪,原來是牧羊人的晚輩,特地前來帶領他們去牧羊人的氈房。

  「我姨丈知道胖子叔要來,很意外你還記得他呢。」青年開著大貨車,越過一個山坡又一個山坡,將近中午時終於抵達一個小嘎查(蒙:村子),幾棟灰灰白白的矮屋建在黃沙淹沒枯草的沙地上,視覺上一片蒼黃,僅有站在嘎查入口處的幾個穿著緞面蒙袍的老人站在陽光下特別顯眼。

  「老大哥,讓你久等了。」過了二三十個年頭,王胖子已不是當年莽莽撞撞、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凱旋;而牧羊人已不復當年的豪邁銳氣,拖著稍嫌緩慢的步履前來迎接,笑容中有著歷練和滄桑,操著一口不是很標準的普通話:「不久不久,你們快進來。」

  幾人魚貫進入嘎查,來到老牧人的家,裡頭除了擺設略顯簡陋,基本上該有的電器家具都有,甚至有衛星電視。王胖子好奇地囔著:「老大哥,你不是幹放羊的嗎,什麼時候也學漢人定居了?我帶幾個小夥子來,還想讓他們見識見識你的蒙古包呢!」

  老牧人將剛煮好的奶茶遞給三人,語氣淡然卻有一絲無奈:「格爾裡只剩下我,太大,不住了,嘎查裡有人,不無聊。」

  「這樣啊……」王胖子和吳邪對看一眼,老牧人重拾笑容道:「你不是帶他們來觀光嗎?多待幾天吧。」

  「待是能待,不過老大哥,我想去一個地方看看,想問問你知不知道在哪裡。」

  「你說你說。」

  王胖子見房子裡無外人,開門見山道:「你曉不曉得一個叫『百柳之地』的地方?我們只知道在戈壁南方,可內蒙這麼大,難找呀。」

  老牧人低吟了一會兒,拿起茶壺為三人倒上熱呼呼的奶茶,熱氣繚繞中,老牧人驀然開口:「你說的『百柳之地』是不是埋了什麼東西?」

  吳邪和王胖子同時一驚,只有張起靈保持木然。王胖子連忙道:「我怎麼知道裡頭有什麼?咱們聽說……這地方風景優美,特別想去參觀欣賞。」

  老牧人環顧三人一周,道:「你們身上有和我爸爸一樣的味道。」指向張起靈,「你的味道最重,濕土的味道。」

  沒想到還沒問出目的地,竟先被識破他們的身分。王胖子搔搔頭,決定裝傻:「老大哥,您老糊塗了,說什麼土味呢,又不是沒洗澡……」

  老牧人搖搖頭,「我還記得我爸爸怎麼死的,你知道真正原因,對不對?」

  王胖子頓時啞然,原先他是不知道,要不是聽死黨在電話那頭說明由來,可能到現在還是以為那老獵人就是衰毛一個,才死無全屍。老牧人將他的反應全看在眼裡,嘆道:「你和你那個兄弟不是第一個來草原掘地的人,我爸爸也不是。你們離開草原之後,好多好多人來草原上找成吉思汗的墓,好多家族的敖包(註三)被破壞,草地也被亂挖一通,再也長不出牧草(註四)。」老牧人停了一下,睜睜看著王胖子,「你也是帶他們來挖墓的嗎?」

  「我……」王胖子和其他兩人面面相覷起來,他大嘆一口氣:「老大哥,你誤會了,他們兩個……」左手拉著吳邪、右手拉來張起靈,「其實是考古隊的學生。」

  「考古隊?」老牧人沒想到會是這種答案。但見王胖子繼續胡扯:「你看我這把年紀了還跟年輕人瞎攪和個啥?我以前是幹過倒騰,但收山不幹了,要不是這兩個小夥子找我幫忙,我哪來的機會來蒙古拜訪你?」

  吳邪反應快速,點頭如搗蒜:「王老師一身好手藝,用在盜墓這種敗壞善良風俗的事實在太可惜了,咱教授請他來研究所裡作客座講師,也給咱大學裡的考古隊幫忙,要是真能找到這位契丹皇族的墓,那可是考古界的一大發現呢!」

  張起靈挑眉冷瞟了兩人一眼,不置可否地點頭。

  老牧人見他們煞有介事的模樣,呵呵笑了兩聲,道:「是考古隊啊,這樣好這樣好。可是,我不知道你說的『百柳之地』是什麼。」三人同時怔然的臉逗得他直發笑,「你說戈壁,我想起好久以前戈壁攤上有一個傳說,現在知道這個傳說的人很少很少了。」喝了口奶茶,吊吊三人的胃口,道:「戈壁和草原交界的地方有一個終年不降雪、不乾旱的地方,那裡有片林子,林子裡住了長生不老的青鳥和赤鳥,一步不離地守護那個地方。」

  長生不老?吳邪急忙問道:「老爺爺,你能不能詳細說明白這個林子在哪裡?」發覺自己的失態,他咳了兩聲,一把攤開內蒙地圖,「這個項目對我很重要的,能不能順利畢業就看這回了。不如您把地點指給我看看,行嗎?」

  「哎。」王胖子一臉尷尬地拉住吳邪,「你這小子怎這麼猴急?」

  「呵呵呵……沒關係。」老牧人擺擺手,閉眼思索一會兒,突然哼起歌來。三人愣了愣,現在是什麼情形?

  直到張起靈從蒼老的歌聲中聽到「圖雅」二字,神色陡然一動,終於回神專注在老者身上。

  老牧人睜開沉穩的雙眼,道:「月亮漂在河流上,踩上兩道金色光芒的痕跡,穿越沒有生、沒有死的世界,走到永恆。」赧然一笑,「我不大會說普通話,這個歌是我年輕的時候從戈壁上聽來的,我老了,忘記歌怎麼唱,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我不知道這個傳說從哪裡來,不如……」

  長滿厚繭的手指向西方,「你們往西方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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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法從老媽媽這邊得知『百柳之地』的確切地點,瞎子本打算在氈房裡只待一晚就離開,繼續往西尋找。哈斯塔娜卻道:「等一下吧,我們要往西邊遷,順路載你。」

  他不相信哈斯塔娜的距離感,也不應該相信她的時間觀念,等這「一下」竟又過了一天,瞎子頗無奈道:「我沒車,而且我趕時間,明天早上就出發。」

  隔天清晨天還沒亮,瞎子埋在睡袋裡睡得正舒爽,叫醒他的卻不是已經習慣的奶茶香,而是被突如其來的腳丫子踩得暈頭轉向。他睡眼矇矓地將撲倒在自己身上、同樣惺忪的小女孩一把拎起,「哎……怎回事呀?」回應他的卻是一連串的蒙語,嘰哩呱啦聽不懂。

  哈斯塔娜聞聲衝了進來,將女孩抱走,「對不起呀,先生。」然後轉頭安撫小女孩的情緒。瞎子不由得被小女孩的行為舉止所吸引,半掩的雙眼裝著放大的瞳孔,兩隻小手總是向前探索,仔細撫摸每個指尖下的觸感,好似代替小女孩的眼睛,以觸覺感受世界。

  不禁微緊起眉:「這孩子眼睛怎麼了?」

  「說來話長。」哈斯塔娜抱著女孩起身,笑容依然燦爛,但隱約露出一絲無奈。「奶茶煮好了,你喝一些吧。」

  原來哈斯塔娜和老媽媽多等一天就是為了這個小女孩,她是哈斯塔娜的哥哥的女兒,幾年前到外地遊玩時出了車禍,眼睛就此失明,這兩天不在氈房就是為了上醫院做例行性檢查。哈斯塔娜一邊爲活蹦亂跳的小女孩添奶茶,一邊解釋道來:「醫生說是腦子裡積了淤血散不開,這幾年雖然穩定了,可是得作腦部手術才能讓她的眼睛復原。」

  「所以妳偷人家的錢是給她籌手術費?」見哈斯塔娜心虛地比了個靜音的手勢,想必是不敢讓老媽媽知道。瞎子挑起眉,又道:「妳哥哥呢?」

  哈斯塔娜無奈一笑,搖頭。

  意外發生時,哈斯塔娜才剛從初中畢業,家裡有年邁的母親和失恃失怙的小姪女不啻是個負擔,她只得隻身前往赤峰打工賺錢,期待有一天能籌到龐大的手術費,讓小女孩重見光明。

  「已經七歲了,還沒上學校呢。」哈斯塔娜放開小女孩的手,讓她到草原上奔跑。「其實我媽媽是我生母的姊姊,她把我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我也把我的姪女當成我的孩子。」

  瞎子從頭到尾無言以對,他不知該如何對應,只好沉默。小女孩急奔而來,紅通通的臉頰掛著大大的笑,毫無畏懼暗地衝兩人,好似腳下未存任何阻礙,就在不到十步的距離,卻被大石頭絆倒。

  瞎子正要將她扶起來,小女孩卻先一步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土,跳進哈斯塔娜的懷中。他不禁瞠目:這孩子的眼睛真殘了?

  眼見小女孩說了幾句蒙語,將目標轉向自己,他不自覺僵起身子,任由小女孩往他身上觸摸拍打,直到那雙沾了塵土的小手抓住他的墨鏡,他趕緊道:「別別,這不能玩的。」

  小女孩帶著疑惑的神情與哈斯塔娜對話幾句,哈斯塔娜失笑道:「我跟她說你眼睛有病,不能見光,她說正好她看不到,你們的眼睛要是能互補,你就不用戴眼鏡,她也能看見東西了。」

  看著小女孩天真的模樣,瞎子怔了怔,不由得淡出笑容。「真能這樣就好了。」

  遠方傳來老媽媽的呼喚,哈斯塔娜起身離去前,道:「先生,待會兒麻煩你把她帶回來。」

  草原上只剩小女孩和瞎子,小女孩甫感覺到哈斯塔娜遠遠離去,又把注意力放回瞎子的墨鏡上。

  「不死心?」無奈而笑,瞎子索性將小女孩攬來身邊,確保她不會跑遠之後,才閉眼拔下墨鏡,塞進小女孩的手裡。

  一個見不得光的閉著眼睛,一個見不到光的把玩墨鏡,兩個瞎子。

  究竟小女孩對他的墨鏡作了什麼,瞎子當然不知道,但女孩一時玩上癮竟捨不得放手。他頗傷腦筋地苦笑著,突然想起背包裡放了一些高熱量的糖果和巧克力,原先是用來防止在冬季的草原上發生意外所準備的,他摸出巧克力,如摸象般輕碰小女孩的臉頰,最後壓在她小小嫩嫩的唇上。「以(蒙:吃)。」

  不明物體靠在嘴邊,女孩原先有些抗拒,但忍不住好奇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巧克力,終於張大口把巧克力含進嘴裡。瞎子趁機拿回墨鏡,一戴上才發現鏡片上全是手印。

  哎……都是沙。用衣角擦了兩下,重新戴回頭上,睜開眼便見小女孩滿足的表情,他竟不自覺笑了出來:「賽痕(蒙:好吃)?」

  「賽痕!」小女孩用力點頭,她指著自己,道:「畢 圖雅(蒙:我叫圖雅)。」然後戳戳瞎子的胸口,「齊(蒙:你呢)?」

  瞎子一愣,竟不自覺重複起小女孩的名字:「圖雅……」

  「尤舖(蒙:什麼)?」小女孩將耳朵偏了偏,似乎沒聽清楚。

  冬陽直曬曬地潑向大地,將乾草原照耀成金色大海,一波波隨風湧浪,舞著空氣中的陽光。他將視線望向草原,以輕微但足以讓女孩和自己都聽得一清二楚的音量道:「畢 格日樂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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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胖子、吳邪和張起靈三人與老牧人一番詳談後,回頭私下重新整理所有資訊。王胖子道:「我看這樣不行,聽老大哥這麼說,咱們非得將整個內蒙走過一回,要不,就得到外蒙去了。」

  吳邪猛皺眉,「去外蒙得花多少時間才拿到簽證?小哥剩不了多少時間,這個法子不妥。」說著,指向內蒙最西邊的阿拉善盟,「內蒙和外蒙就隔了個大戈壁,我們現在在內蒙的最東邊,不如沿著北部邊界往西邊找,草原上沒多少河流,應該不難。」

  「走邊界?小吳,你腦子壞了?多少解放軍在邊上拿槍等著掃狼崽子,你不怕被當成偷渡客給一槍斃了?」

  「不然我們還能辦?」

  「中國這麼多個戈壁攤,說不定『百柳之地』是西王母國的鄰居呢!」

  「你乾脆說這個地方就在塔木陀,我們再回天石找一次!」

  正當王胖子與吳邪爭論不休,一旁的張起靈將視線從天花板移向窗外。乾旱的草原一片枯黃,狂風漫著黃沙,襲過細不可見的枯草,拍打出一鱗麟金黃色的反光,與遠方沙河上的波光一樣耀眼。

  終於,他起身穿上大衣,引來王胖子和吳邪的注意:「小哥,你去哪裡?」

  張起靈淡道:「附近走走。」

  他隻身一人離開嘎查,一步步遠離水泥建築。天很藍,草很黃,他穿著色大衣,成為天地間一粒不受矚目但容易辨識的小點。此時此刻他並無任何想法,只是一昧地逆風走著、走著。

  離去前,吳邪細聲的抱怨傳進他耳裡。其實吳邪錯了,他並非不在乎解藥在哪裡,更不是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因為他活下去才能找到記憶,找到答案。

  他只是……只是累了。很累很累了。

  他要的答案放在未知的『百柳之地』,就好像被放在沒有盡頭的地平線另一端,無論怎麼努力,總是追不到。他的目的如此單純,他只是想知道他的人生到底在什麼時候、哪個地方開始出現錯誤。

  但為什麼他出現在這裡,像個傻子不停的走?

  為什麼他累了,卻得不到半刻休息?

  為什麼他累了,唯一能讓他歇憩的肩膀卻消失了。

  事情的發展總是超乎他意料之外,總有些人做出超乎他意料之外的行徑,最後總是撇下他一個人。

  他以前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孤獨,因為至始而終只有他一個人。

  現在他知道了。

  風太冷,冷得他有些發顫,漫天的黃沙淹進眼裡,刺得他難以睜眼。張起靈停下腳步,低首的喘息越來越大,似乎想藉此壓抑大喊的激動。

  你在做什麼?你在想什麼?你在哪裡?

  能不能……告訴我?

  一陣沙塵嗆進口鼻,張起靈緊掩住咳嗽不止的嘴,胸腔和腹腔像是埋了幾枚地雷,猛烈地連環炸開,痛得他皺緊眉頭。

  突然,一陣溫熱帶著濃厚鐵銹味湧出喉頭,溢出嘴角。他死盯著掌心一抹鮮紅,竟隱約泛著不可思議的亮紅光芒。

  沙塵霎時止息,午後太陽已削減熱度,偏傾在西邊,將鋪在他身上的黃沙照得閃閃發亮,耀眼,卻如死亡信者從沙漠帶來侵略的信號,向這片無聲哀嚎的憔悴大地宣告佔有權,好似嘲笑他的無力反抗。

  「剩下不到半年的壽命……」猛地握拳,將所有腥紅握進手裡。

  不,我還有將近半年的生命。

  『你們往西方找吧……』

  張起靈撥開長睫上的沙,一眼望穿西方,遙遠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點綴幾片意,幾片花海。

  我會找到答案。

  我會找到你。

  =============================

  朝穿皮襖午穿紗,寒夜枯草凍如霜。

  尚未入夜,紅紅火火的天空彷彿將草原上所有溫度消耗殆盡,夕陽斜斜垂進雲霞中,瘋狂地吞噬天地之間的光和熱,以極度囂張之姿將暗從東方喚了上來,天空染上絢爛的漸層,從色、藍色、紫色、紅色、澄色,最後囊括進金色夕陽中。

  氣溫急速下降,瞎子將雙手插進口袋,從口中呼出的白霧還沒往上飄,便先被氣溫零度的狂風一打而散。順風狂亂的髮絲拍打他的臉,看不見此時此刻的表情;長過足踝的枯草如細長的刀片,輕輕刮著他的靴子,在腳邊沙沙作響。

  風起草湧的金色波浪推著自己往前,茫茫然地朝向西方步去。

  去哪裡呢?不知道。

  突然想起那日入秋的早晨,秋陽高掛的港都邊,海風狂亂的陽台上,那人一臉防備但又不忍割捨,對自己說:『他控制不了你。』

  還有那日歲寒的深夜,晚雨淅哩嘩啦流過那人的聲帶,發出比雨水更冷涼的聲音:『我累了。』

  他要自己脫離老頭,他要自己站到他那邊去,是自己讓那人失望了。不,應該說……「你被小三爺傳染囉,天真呀。咯咯……」

  陳皮阿四何許人也,一個燒殺擄掠長達半世紀的老頭子竟連警察局生得什麼模樣都沒見過,豈是「好人多短命,惡人多長壽」就能解釋?光看陳文錦的背景,就知道陳皮阿四的靠山絕對不只表面這麼淺。要從他手下脫離,談何容易?

  『你同他去,讓他吞下藥引。他死了便罷,如果活下來……我還你們自由。』

  瞎子突然頓下腳步,風聲回蕩幾周。自由……好誘人的果實,就放在他眼前……可代價太大,大得他不敢放手一搏。

  他必須找到『百柳之林』,唯一能救活那人的解藥就在那裡。但……那也是能殺死你的毒藥呢,張起靈。你說,我該怎麼辦?

  你能活到現在,是因為他在玩你,若他要你死,你三天就見閻王了。你懂嗎?

  他當然明白那人從來就不懂。也從不想去懂。

  「算了。」我也不懂你,甚至比吳邪更不了解你……瞎子深深吐出一口氣,繼續向前。草原上的風一陣一陣拍亂他的衣角,枯黃色的草原泛著金黃色的光,就像回憶中的麥田,只是少了那股麥穗香,多了枯草的澀味。多麼相似又陌生啊,已經消失的他的故鄉。

  「咯咯……」怎麼突然想起這些,不是一把火燒了嗎?如果火能燒掉一切,何不掏出自己的血,全數燒乾便罷?如果世上任何事物都能燒了就結束了,該多美好,不是嗎?

  「咯咯……咯咯咯……」偏偏世事並非如此啊。「呵呵呵呵……」

  欸,張起靈,我們都忘了一件好重要、好重要的事情。

  猜猜看,不到半年後是你先死?或者,不到三十歲我便亡?

  瞎子抬頭望向西方天際,夕陽的光輝就在眼前,他卻伸手摸不到、碰不著,就像那人汲汲營營仍找尋不到的記憶,也像他浮浮沉沉而看不到未來的人生。

  那天晚上,老媽媽說的那句「齊 哈阿沁 文」在他腦中來來去去,不斷問他:

  『你要去哪裡?』

  「呵呵呵……咯咯咯咯咯……」捂著笑臉,不自覺加快腳步。也許去尋找一個不存在的傳說,也許去尋找他應該前進的方向。是的,夕陽就在眼前,摸不到但並非不存在,有光、有熱,只是很遙遠。

  他急步競走,慢慢小跑了起來,風在身邊喧囂,空氣冷得不可思議,只剩眼前最後一道金色的陽光還剩一絲微弱的溫度,即將沒入五顏六色的雲霞中。

  『你要去哪裡?』

  你要去哪裡?你在堅持什麼?你想找回的記憶也同這道陽光一樣遙遠嗎?

  不知不覺,他加快腳步,竟在草原上跑了起來,朝西方追著永不可能觸碰到的夕陽,追著那一絲即將消失的光芒。風在他耳邊呼嘯,口中的喘息聲彷彿來自遠方,瞎子一昧地追著夕陽奔跑,彷彿想代替張起靈追回原本屬於他卻失去的光陰、記憶。

  『你要去哪裡?』

  「哈……哈……哈……」直到他再也聽不見喘息聲、感覺不到心跳,如草原上的一陣風疾疾而過。直到夕陽完全掩沒於雲霞背後,將幕鋪滿天際,見不到一絲一毫光芒。

  入夜,草原上無月的夜空得深邃,看似寂靜但寒風狂嘯,長草在耳邊咂咂作響。他躺在零度以下的草原上,看著星空嵌了千億顆璀燦而燦爛的鑽石,一顆顆閃閃發光。他似乎……已經很久沒看過這麼廣大的夜空,一望無際,帶著麥香的星夜。

  這種時候,他竟回想起那道總能將自己引進夢鄉的旋律。當時小小的他和他,一起窩在大大的懷抱中,聽著蒼啞的聲音說了一個又一個大草原的故事,唱了一首又一首他似懂非懂的曲子,總在他和他模模糊糊墬入夢鄉之際,哼起那陣很熟悉、很懷念的旋律。

  「布貝……布貝……」

  『欸,土啊,額嬤說的故事是不是騙咱的啊?什麼幾千隻羊啊、沒有盡頭的草原,咱長這麼大還沒看過馬呢。』『那還不簡單,咱們親自去草原上瞧瞧,就知道額嬤是不是騙人啦。』

  「布貝……布貝……」

  『你知道怎麼去大草原?』『不知道。』『那你瞎說什麼?』『吉啊,你傻了吶,咱不知道,額嬤知道呀。等咱們長大了,讓額嬤帶路嘛。』

  「布貝……布貝……」

  『她不能走路,怎麼給咱帶路?』『那……咱們一人一邊架著額嬤去吧。』『搞什麼弄得像強盜打劫?』『哈哈哈……』

  欸,吉啊,俺到草原了呢,是額嬤說的那個有大老鷹在飛翔的大草原吶。俺看到馬了,可羊好少啊,不過一兩百隻,哪來幾千頭羊?

  欸,吉啊,草原好大,比咱家的麥田還要大,俺怎麼跑都看不到盡頭呢。

  欸,吉啊……

  瞎子突然從長草中坐起,望向四方蒼穹,暗壟罩著世界,竟認不出來時路。

  糟糕,我從哪裡來?

  他站起身,試圖從色的山脈形狀認出地理位置,卻徒勞無功。在草原上失了方向,就像在沙漠中迷失路途一樣找死,草原溫差可達數十度,乾燥的夜風越來越寒冷,眼看即將失溫,他渾然杵在原地,找不到前進的方向。

  我應該……往哪兒走?

  驀然,一道微弱地有如邊際的星光自東方山頭閃爍而起,光芒以極為緩慢的速度沿著山坡往下移動。良久後他終於看清,原來是老媽媽帶著防風燈,正朝自己走了過來。

  幾尺之遙,身著厚裝的老媽媽在他面前站定,道:「齊 哈阿沁 文?」

  亂髮隨風飄散,遮住墨鏡、擋住他看向老媽媽的視線。低聲道:「我……迷路了。」

  老媽媽瞇起細小的眼睛,看不出什麼表情,僅道:「格日特哈日那。」見他一臉茫然,老媽媽索性換個語言:「回家吧。」

  瞎子不由得一怔。回家……咦?不對。「額嬤,妳會說普通話?」還是標準北京話呢!

  「四五十年沒說過了。」老媽媽轉過身,駝背而顯得瘦小的背影帶領他走回原路。「快忘記普通話怎麼說了。」

  那爲啥還麻煩哈斯塔娜做翻譯?瞎子扯扯嘴角,腳步一跨跟上老媽媽的步伐,一步步走回東方山頭。沉默著,兩人靜靜走上緩坡,在風聲咧咧中,老媽媽又道:「草原上,沒有人會迷路,路是自己走出來的。」

  瞎子默了許久,「如果走不出來呢?」

  老媽媽突然停下,將防風燈舉向四周。「圖雅的眼睛看不見,但是她從來沒有找不到回家的路。這裡每個壩、每個草原、每個樹林都長得不一樣,每走一步路都有不一樣的風景,只要看清楚了,就不會迷路。」看向瞎子,「你有看清楚,才踏出你的腳嗎?」

  一時語塞,瞎子尚未來得及將老媽媽的話語放在心頭咀嚼,便迅速被風打散。走啊走著,老媽媽突然唱起那首千年詩歌:「契那,海日特 迷尼……伊尼個 霓杜……奇恰哈里,女古 圖雅……」

  滄涼的歌聲飄蕩在寒冷的風中,老媽媽哼完一曲,道:「這首歌的意義是我丈夫的媽媽告訴我的,等哈斯塔娜和圖雅嫁人,我才能告訴她們。」拉起神秘的笑容,「我不能在哈斯塔娜在的時候說出來,她現在不在這裡,能跟你說了。」

  赤色的火光在馬蹄下燃燒,白色的哈達(註五)在掌心上飛揚,日昇東方時,乘著兩道發光的鳳的翅膀一起飛翔吧。

  狼啊,我的愛人,鷹啊,我的族人,看啊,那是穿越無生無死的世界,直到永恆的水鄉。

  青色的疾風在草原上奔跑,金色的月光在河流上漂流,月落西方時,踩著兩道發光的龍的鱗片一起奔馳吧。

  狼啊,我的愛人,鷹啊,我的族人,看啊,那是穿越無生無死的世界,直到永恆的水鄉。

  「這個歌到我這代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現在沒有人能唱完這個歌。」老媽媽解釋完,對著思考中的瞎子道:「聽我丈夫的媽媽說,以前平民不能唱這個歌的。」

  聞言,瞎子拉回注意力,「為什麼?」

  「這是貴族唱的歌,只有公主身分的人才能唱。」老媽媽輕地微笑,防風燈刺眼的光線照亮那張疊滿皺紋但紅潤的臉,彷彿在她細小沉穩的眼珠子裡點燃溫暖的火光。「這個年代已經沒有公主了,對不對?」

  瞎子腦中閃過一道激靈,一個大膽但不矛盾的想法突然浮現心頭。「額嬤,歌裡頭說的『永恆的水鄉』,就是『百柳之地』嗎?」

  「我不知道。」老媽媽搖頭,將防風燈舉向夜空,「不過這兩個地方都在月光消失的盡頭。」

  星空下、山稜上,來不及在暗中現身便掩入西山的上弦月正散發出赤紅色的光芒,一點一滴,緩慢地融入暗中。瞎子怔怔地望著西方,竟久久難以回神。

  月光消失的盡頭……

  回蒙古包裡,哈斯塔娜不在氈房中,只有圖雅一人在電視機前「聽」節目。老媽媽熱了些白酒讓瞎子暖身,幾巡酒後,哈斯塔娜終於開著一台老舊的貨車出現在氈房外。

  「那台車是我男人從家裡借來的,雖然舊了點,不過還好使呢。」哈斯塔娜吐著白霧道:「我們得趕羊,快不了的,你趕時間,這車讓你用。」

  「這怎麼好意思?」瞎子正想拒絕這番好意,老媽媽突然說了幾句蒙語,讓哈斯塔娜轉告:「我媽媽說,等你從西邊回來這裡,記得來找我們,再去呼倫貝爾。」

  欲語還止的口開開闔闔。老媽媽和哈斯塔娜盈著笑臉,一旁的圖雅突然偏頭「望」了過來,隨即回頭聽電視。日光燈暗暗淡淡,反而是爐火照亮他們的身影,在這一刻宛如永恆。

  「拜耶爾拉(蒙:謝謝)。」白酒很烈,燒得他胸口發熱,暖便全身。瞎子輕聲道:「我會記得回來。」

  =============================

  清晨,呼倫貝爾。

  「小吳,我說你到底在找什麼?拖拖拉拉簡直像個娘們似的。」

  「別廢話,小哥又不見了,快幫我找找啊!」

  「你眼睛真大顆。」王胖子指向坐在車裡打瞌睡的張起靈。「瞧,小哥早就等著要出發了!」

  「咦?」吳邪忍不住瞪大眼,這可是他認識張起靈這麼久以來第一次看見他主動上路。「小哥,你該不會整晚睡車裡吧?」

  張起靈默默抬眼斜瞟而去,無言入睡。

  王胖子坐在駕駛座上,對著嘎查入口前的老牧人揮手道別,回頭向副座上的吳邪道:「走囉?」

  「嗯。」吳邪一把攤開地圖,指向省道。「就去西邊吧!」

  =============================

  清晨,錫林郭勒盟。

  瞎子坐在舊貨車,在隆隆喀喀的引聲中,逐漸遠離站在草原上高高揮手的老媽媽和哈斯塔娜。

  黎明的第一道陽光從照後鏡反射出來,照亮他的墨鏡,也照這個世界,他必須前進的路。

  就往西方去吧!


+++++++++++++++++++++++++++++++
我愛大草原,所以有些東西備註起來頗複雜,吐嘲只放在BLOG和鮮網(我是俗仔……)大家看看就好^^
註一:退耕還林是為了將牧地農耕化的土地從農民手中吐出來,以植林的方式固沙,相信大家如果沒把地理課本內容還太多給老師,應該都還記得這項政策吧。
吐嘲:
近年來內蒙草原沙漠化的情形非常嚴重,就連遠在台灣的咱們都能在初春時呼吸到蒙古沙漠化而間接產生沙塵暴的沙子呢。有沒有覺得很親切啊,呼吸著跟小一樣的空氣呢,ㄎㄎㄎㄎㄎ……

註二:草原『網圍欄』制度,就是把號號盪盪的大草原用鐵絲網一塊一塊切割開來,你的羊在你家吃草,我的馬在我家奔跑,互不相干。
吐嘲:
啥?游牧民族不是逐水草而居嗎?
漢人表示:圍起來的地夠你吃一輩子了。
我:那羊呢?駱駝呢?夠吃嗎?分到旱地的人不就衰了?(攤手
題外:網圍欄制度,加上草原承包制讓少數不肖業者租走老牧民無力使用的地之後,卻用來濫墾或濫植無法固沙的經濟作物,對脆弱的草原造成莫大傷害。種種後遺症逐漸浮現,因此近年來在內蒙環境議題上經常被提出來討論。

註三:敖包,原本在蒙語中意思是堆子,顧名思義就是用石堆或木堆或土堆,古時候用來做地標,後來演變成祭神的象徵,用以祈求各種形式的平安。
嗯……感覺有點像台灣密度很高的土地公廟……

註四:草原一望無際油油,但其實真正能長出草來的土地只有地表上薄薄的幾公分,再下去就是岩塊了(不然蒙古草原中間的戈壁是怎麼來的?那兒可是一望無際的礫漠啊),所以牧民在移動氈房時,把固定蒙古包的木樁拔除後,一定會做的動作就是把土填回去,恢復原本平滑水嫩(?)的樣子。這也是為什麼草原地區不適合農業的原因,鋤頭一挖,草的種子沒了、土壤深度也不夠種蹈,一旦被翻騰過的草地再也長不出草來,為草原沙漠化的原因之一。
以上,回應註一。

註五:哈達,蒙藏文化中重要禮祀物品,為絲或紗製成的長帶,長度從兩尺到一丈不等。功能太多,祈福、禮佛、訪客、迎客、禮尚往來……等等,依造不同的顏色有不同的用途。
功能性方面可以想像成……類似鮮花這般婚喪喜慶畢業情人節都用得到的物品。
而哈達是很正式的禮敬品。

註六:瞎子哼的「布貝……布貝……」摘自黛青塔娜&HAYA樂團的專輯《遷徙》中的牧馬人,這個章回是以這首曲子作為背景,大家可以找來聽聽看^^

後記:謝謝每個預購實體書的客倌們,讓我有更多動力努力生出實體書。我會儘快在平坑後去輸出店估價,儘快將實價MAIL給大家,造成大家的不便請見諒(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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