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bi" is a word in old mongo language. It maens "the slince ground".
SIBI
盜墓:[張起靈X瞎子]棄降<三十八>
2011-05-04-Wed  CATEGORY: 盜墓筆記同人小說

  格日樂圖,你看,這是額嬤的護身符……

  好久好久以前,額嬤好小好小的時候住在很大很大,一片看不到盡頭的大草原……

  有一天呀,額嬤早起趕羊去吃草,那天天氣很好呦,額嬤騎在馬上吹風,晴天的時候天空很深很藍,好像把海水都填到天上去了……

  這個時候,天空發出轟轟的聲音,大地發出地鳴,羊群都跑散了,馬也嚇壞了,額嬤的耳朵被地鳴刺得好疼呀,差點就要被甩下馬背了。大家都嚇了好大一跳呀,趕馬的男人、擠羊奶的女人、提水的小孩、帳篷裡的老人,草原上的人全部都跑出來……

  南方的天空飛來一顆好大好大、比太陽還大的火球,從額嬤面前衝去北方,後頭拖著一條好長好長的尾巴,北方天空轟地一聲爆炸,大地開始搖晃,整個天空就像著火似的燒,亮得比陽光還刺眼,額嬤都張不開眼睛了……

  之後好幾天北方籠罩白白黃黃的煙霧,天空一直都是亮著的,好像太陽走到北方就停下腳步,聽說北方森林全夷成平地,人啊羊啊鹿呀全都死光了。老人都說,這是騰格里發怒,降天火懲罰敗的人類,可是額嬤不這麼認為……

  格日樂圖,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從天上飛下來的石頭叫做天石,也就是隕石。那時候草原上沸沸揚揚的,人們都躲到帳篷裡去了,就在額嬤四處找羊兒的時候,這顆烏溜溜的石頭就掉在腳邊,就像剛從冶鐵的爐子裡掉出來似的,還撲嗤嗤地滾燙著冒煙呢……

  (悄然,一個瘦小男孩從老婦背後探出頭,怯憐地看著他,露出靦腆的笑。)

  額嬤一直保留這顆石頭到現在當作是護身符。這是額嬤的秘密,只有你知道,就連烏芸都不曉得……

  (男孩握住老婦的手,拉著老婦轉身離開。)

  格日樂圖,你是哥,就要當個稱職的哥哥,別老是任性耍脾氣,讓烏芸替你擔心吶……

  (他提步直追,卻追不上越走越遠的兩人。)

  好好照顧自己、照顧烏芸,將來有一天,額嬤把這顆天石留給你……

  (直到天降神火,強光淹沒兩人的身影,吞沒他的呼喊。)

  ==============================

  倏地驚醒。

  深秋中低溫冷寒入骨,他滿頭大汗坐在床上,不斷低喘。

  待氣息略緩,他望向睡在身旁的他,沉默不語。

  靜靜凝望,月光將他的陰影投射在熟睡的他身上,隨著時間流逝,影越放越大,以無法遏止的緩慢速度吞噬那堵精瘦的背影。

  悄然,右手往枕頭下伸進、抽出,手中便多出一把藍波刀。

  無聲無息地靠向枕邊人,高舉刀刃、瞄準那人的脖子,毫不遲疑落刀下刺--

  正當刀尖即將碰到白皙玉頸,他及時回神,偏手甩開凶器,鏗地一聲落地。

  「呼……呼……呼……」

  咬牙喘息,身體難以遏止地顫抖,左手緊握行兇的右手,就怕再次失控。

  忍不住煩躁抹臉,終究掀被起身,拉開落地窗走進陽台,啪地闔上。他坐在角落,手臂撐著頭,往膝間一埋,在寒秋中席地而睡。

  此時躺在床上的人不動聲色,在月光中緩緩睜開眼眸。

  平靜如斯。

  ==============================

  東方天際染上一層白,太陽裹在雲層裡猶如一支白燈籠,形成或淺或深、或亮或暗的一團光影。偶爾幾絲光線自遙遠的東方直射而來,照亮睡在陽台上的瞎子,隨即收回光線,在棉絮中交錯打滾。

  張起靈站在落地窗邊,默默看著他低睡的模樣。不久,輕聲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拍拍那顆大頭。

  緩長的呼吸陡然停止,瞎子從膝間抬起頭看見他的容顏,日出在那人背後露出幾絲陽光,穿過那一頭烏髮絲,風吹髮動,背後的旭光隨之閃爍,吹開如簾細髮,露出藏在瀏海之下的眼眸。

  「起來。」張起靈淡道:「或者回房裡睡。」

  他仍窩在角落不動,看著他許久、許久……終於,在日出中露出一抹淡笑。

  張起靈站起轉身離開,倏地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腕,疑惑回頭,只見瞎子加深越發歉意的笑容:「腳……麻了。」

  斜眼一瞟,張起靈一手抓起他的肩,直接將他整個人扛進房裡,但看瞎子坐在床上似無補眠的意願,索性坐到他腳邊,拉起褲管往他的腿按捏起來。隨著那雙巧手在穴位間轉移,麻刺感漸漸消退,瞎子凝視著那雙淡然卻認真的眼神,不發一語。

  張起靈彎起嶙峋十指,穿過短而微卷的腿毛順著脛骨來回按壓。突然,那雙長腳屈了起來,一陣挾帶洗髮精和香的香精味混著菸味靠近自己,那道影彎下身,在他臉上落下一吻。

  亂髮刺著他的下巴,墨鏡抵住他的顴骨,溫熱的鼻息徐拂他的臉,猶如飛絮般擦頰而過,很淡的輕吻。張起靈手下的動作一頓,不著痕跡略壓低頭,繼續按摩。

  「欸,張爺。」

  聽到睽違以久的稱號,他終於抬頭,但見瞎子輕笑道:「餓不餓?一同吃個早飯?」

  看他露出少見的單純笑容,張起靈不禁愣了愣,點頭:「嗯。」

  其實他倆都不餓,人剛醒,胃還在睡,兩人頗有默契地路過樓下巷口邊的包子饅頭店而不入,多走了一段路找家麵食店用早餐。一個捧著第四碗牛肉麵,稀哩呼嚕灌下肚;另一個悠哉悠哉夾起水餃,有一口沒一口嚼著,兩人皆默然。

  一陣手機鈴聲劃破沉默,張起靈方見來電顯示,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浮動,逕自離席走到店門外。瞎子倒不以為意,吃飽著抽根菸,嘴裡哼著曲,食指在桌面上敲啊敲的,貌似心情佳。

  待張起靈凝著一張冷臉回座,他不住勾起嘴角,隨口問:「小三爺?」

  張起靈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冷眼直視,眼神中透露出他再熟悉不過的戒備。「霍老太失蹤了。」

  瞎子舉著菸,思索了一會兒才問道:「哪個霍老太?」

  他卻皺眉。「你是真不知情,還是對我裝傻?」

  而他挑眉。「你呢?假試探,真套話?」哼笑兩聲,「提個名號吧,興許我認得。」

  聞言,對面那人加深眉間豁谷卻不發一語。瞎子斜了一眼,抽起第二根菸,將白霧連同嘆息一同吐出:「一直沒問你怎找回記憶?跟你口中的霍老太有關係?」

  張起靈終於回神,對上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你想知道?」

  瞎子聳聳肩。「你想說,我洗耳恭聽,你不想說……」雙手一攤,倒挺隨性。

  他平淡的直視越趨複雜。「我能信你嗎?」

  他拉開無害一笑。「這倒是,你得小心我這個陷阱,是不?」

  說完,瞎子深深吸一口菸,托著下巴移開視線,讓窗外景色倒映在墨鏡上。良久,眼角餘光瞄到張起靈陷入糾結的煩惱模樣,又皺眉又抽眼角。如此豐富的表情還真難得呢……終究忍不住輕笑回頭,瞎子好整以暇抱胸而待,擺了個「請」的手勢。

  反而是張起靈一雙薄唇開開闔闔地猶豫老半天,等到桌上的三碗牛肉麵涼了一大半,終於輕歎一口氣:「算了。」

  似乎不意外,瞎子微笑未減轉向窗外,靜待滿懷心思的張起靈蠶食所有食物。等到最後一塊空碗疊在碗堆上,瞎子黏熄菸,冒出不相關的話題:「這兒海景忒有名氣,你在這兒住這麼久,還沒見過你去海灣遊玩。」

  張起靈愣著頓下起身的動作,但見瞎子拉開一抹異常燦爛的笑容,貌似愉道:「陪我去海邊走走,如何?」

  ==============================

  秋高氣爽,海天一線間漂著幾艘剛出發不久的貨輪,緩緩駛向地平線盡頭,宛如湛藍天色與碧海水湮之間夾了幾個點,越發渺小越難以見得。

  他和他坐在礁石上,左前方是踏水嬉戲的遊客,右前方是長甩魚竿的釣客,石灘上一片吵雜,聲音卻傳不到兩人身邊。秋末入冬的陽光明亮而溫暖,照亮海灣邊一排排殖民時代留下的洋房,配合遠方沙灘上正在拍照的捧花新娘和身著白禮服的新郎,果真如置身異國之中。

  海風推長浪,一波波送到腳下、岸石邊,挾帶鹹味的強風吹亂兩人的髮。他倆靜默看著眼前喧囂,彷彿欣賞一幅名為「歡樂」的畫作。

  靜默中,瞎子突然開口:「什麼時候走人?」

  張起靈從入定中清醒,淡道:「等吳邪打聽到消息再會合。」

  「是嗎……」他笑了笑,話題突然一轉:「我有沒有說過,我這輩子第一次殺人的情形?」

  張起靈微微一愣,搖頭。

  瞎子望向海景,似回憶似喃語:「當年老頭收我做徒弟,沒教我倒斗功夫,反而把我丟到香港特訓,說是要培養我作個……全才。」百般不屑地哼了聲笑。「教我拿槍的是個小日本,以前在日本是幹刑警的,不知道幹了啥好事,被逼得偷渡來香港。我剛開始被那個小日本操到差點丟了性命,認真說起來我還得喊他一聲師父,可你知道他說什麼嗎?」裝模作樣咳了兩聲,學起帶有日本腔的普通話:「『八嘎!我不是你的師父,我不當任何人的師父!』呵呵……有趣吧?」

  原本以為都忘了,回想起來卻歷歷在目。那件重達百斤日夜不離身的鐵鎖衣、天天加碼練到肌肉嚴重撕裂的重量訓練;炎夏的晚上裹著厚雪衣而每夜中暑,汗流浹背難以入眠;反覆忍受三日粒米不食、三日滴水不進的飢渴;時時堤防可能落在自己身上的子彈、拳頭、刀刃、碎酒瓶……

  『痛嗎?記住,這就是被槍打到的感覺。』對準他頭部的那把左輪槍口還冒著煙,被子彈打穿的大腿正汨汨淌血。『起來!不希望你的腦袋跟你的腳一樣痛的話,馬上站起來,快!』

  名符其實的鐵血教育,近乎冷血的日本大叔一手拿槍一手拿刀,稍有鬆懈便打得他滿身血,等結束一天的訓練後才滿身酒氣地爲他療傷。偶爾他大半夜裡熱醒,總瞧見那個頑固嚴肅的大叔坐在窗邊看著夜港,手裡上下拋著一枚形似旭日的警徽;眼神很遙遠,滿載著他無法理解的情緒。

  等到魔鬼特訓終於告一段落,日本大叔提出最後一個任務作為結束特訓的條件。當晚,他獨自夜游潛到一艘停靠在碼頭外的貨船上,神不知鬼不覺地順出船主企圖偷渡出去的大批毒品,並在周圍安置定時炸彈。正當他為任務進行順利還能撈一筆而竊喜,突然有人從背後偷襲,一把將他扯進海裡。

  「哈,我是不懂那個小日本到底想幹啥。」攤攤手,無奈。「可我也不想在海裡練空手道。」

  水中幹架,講求的是速度和效率,大叔直接亮刀,由守轉攻直逼要害,將他逼往佈滿水雷的貨船邊,他這才意識到這不是格鬥訓練而是生死戰;眼看定時炸彈就要爆炸,他索性拔刀反擊,卻反被大叔搶先一步打掉那把刀,並舉槍對準他的頭。也許是求生意志作祟或是不甘服輸,當子彈劃破臉頰的同時,他及時抽槍連續貫穿大叔的心臟,眼睜睜看著生命力逐漸消失的軀體緩緩沉入大海深處。

  就在這個時候,他竟看見……

  「……」遲遲聽不到下文,張起靈回頭看見瞎子陷入沉思的側臉,出聲道:「看見什麼?」

  「魚。」瞎子回過神,投以淡然一笑:「好多好多的魚,新鮮粽子得趁熱吃,是吧?」

  「……」

  實際上大叔的屍體跟著貨船一起被炸成碎片,成了貨真價實的魚飼料。結束任務後他在兩人居住的鐵皮貨櫃裡發現大叔留給他的槍械刀具、幾張鈔票和船票,最後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找到陳皮阿四的老宅院,不過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瞎子聳聳肩,「興許他早料想到會有這種結局,是吧?」語畢,他微笑看著遠方地平線上的點越來越大,那艘貨輪從水氣中現身,緩緩駛向港口。

  沉默中,張起靈驀然開口:「弒師是很重的罵名,於你不公。」

  聞言,他微笑回望,看見海面上粼粼波光反射在波瀾不興的眼眸裡,宛如玻璃珠閃爍著一絲弱光。瞎子忍不住伸手去觸摸那張白皙的臉,指尖感受到輕微起伏,看似柔軟的肌膚,其實分布一些看不見的細痕……和本人一樣,表面看來平凡無異,心裡卻藏了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

  緩緩放開手,在隨海風飛舞的亂髮中彎起笑容。「所以,他只是一個教我拿槍的人。」

  就在他放下手臂的同時,張起靈伸出特長兩指,輕輕觸摸他的笑唇,在他上揚的唇線間游移。海風襲亂兩人的髮,揮霍空氣中的陽光,不時掠過他的淡眸、他的墨鏡。

  他的手指是冰涼的,面容是平淡的,眼眸深處卻瀰漫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波動。

  他的嘴唇是溫暖的,神情是平靜的,看似愉的笑容卻被寒風吹散些許溫度。

  時間彷彿凝結在這一刻。張起靈不捨地收回手指,那人的體溫尚餘留在指尖,頃刻,隨風消散。但仍不願移開視線,冀希那抹笑容能永遠牢記在腦海中。

  瞎子亦保持微笑,暗自將那抹平淡卻溫柔的眼神永遠刻在心裡,深藏在心底。

  ──就算闔眼也不忘記──

  「走囉?」

  吹了一天海風,兩人離開海灣步回鬧區。回家的半途中,張起靈突然在超市前停下腳步,淡道:「你先回去,我想買些東西。」

  瞎子揮手暫別,走了幾步卻突然回頭,抽了幾張大鈔遞給張起靈,輕拍他的肩轉頭離開。

  張起靈悄然瞟向超市大門,直到那堵高大背影從眼界完全消失,他才迅速閃進超市裡。

  瞎子踩著隨性的步伐,下意識伸手撫摸在襯衫裡的天石,掛在臉上的笑竟不自覺消失,神情木然地走在人群之中。

  下一刻,他揚起燦爛的笑容,遠比秋陽耀眼、卻比秋風寒冷的笑。

  ==============================

  他看著鏡子裡的倒影,一抹潔凈而冰涼的微笑。

  想起那一夜,那道墜溺在深海裡的軀體,鮮血自胸口渲染而出染紅海水。

  那時他看見了,那張頹然無意識的臉竟露出微笑。

  當時的他不懂,現在的他懂了。

  那是,名為「解脫」的笑容……

  ==============================

  『刷……啪!』『喀。』

  黃昏走到盡頭,窗外是秋藍的夜空。

  『刷……啪!』『喀。』

  熄燈的房裡他隻身一人,窩在床邊盯著骨灰甕,隕石擺在甕旁。

  『刷……啪!』『喀。』

  手握左輪槍,刷地轉動彈巣,啪地甩上槍管。舉向太陽穴,壓下擊錘、扣下板機--

  喀。

  放下槍打開彈巢,將唯一的子彈倒回手心,重新裝填。再次轉動彈巢、闔上槍管、扣下板機。

  『刷……啪!』『喀。』

  ==============================

  他以為時間能軟化瞎子的態度。

  是的,他錯了。

  他把那夜的眼淚看得太輕。

  張起靈走出藥店,將袋子裡的東西塞進超商袋子底部,企圖以零食汽水肥洗碗精等雜物掩飾。確認外觀無任何異狀,他招來出租車返回住所,看著車窗外的夕陽埋進雲霞中,天空由紅而灰而深藍,燈紅酒的海港城市。

  確實,當他得知霍仙姑失蹤的消息,恨不得立刻出發到北京了解狀況。但吳邪說的對,霍家已是人仰馬翻,現在不宜打草驚蛇,更何況……

  突然,右頰感到一陣溫熱,代替大腦憶起早晨時的輕吻,竟不禁微赧。

  撲通。

  更何況,那傢伙今天的表現與前些日子大相庭徑,反而令人掛心,這種情形下叫他如何走得開?

  撲通,撲通。

  無論如何他會去找吳邪會合,但不是現在。共同歷經生死好幾回,他想,他可以信任吳邪。

  撲通,撲通,撲通。

  心跳莫名加速,不自覺地腦海中浮出幾個畫面:那傢伙發燒時恍惚的笑;在珊瑚公司和他攤牌時的怒笑、西王母國地底溶洞中,那人斷了兩指挨了幾拳,卻依然完美而冰冷的笑;盪漾在海風中、曬在秋陽下,那抹平靜的微笑……張起靈不由得抱緊懷中的大袋子,向來冷淡的眼神溢出些許無奈。

  「別……」別總是笑著說沒事,別總是藏著傷口轉身離開。

  我不想再錯過。

  半小時後張起靈回到老公寓,尚未走進大樓,抬頭便發現七樓的房間依然漆,連一絲反射在天花的電視螢幕光線也看不見。

  還沒回來?他一連爬上七樓,走往暗的走廊盡頭,拿出鑰匙插進鎖孔,壓下把手……

  『刷--』

  打開門扉的瞬間,他聽見彈巢在槍軸上轉動的聲音,那人手中的左輪槍槍巢裡發出一道銳光,在暗中劃開一個圓。

  『啪!』

  槍管闔上的瞬間,他看見銳光正好對準擊錘,那人從容舉槍抵住自己的太陽穴,眼看就扣下板機──

  心臟霎時漏了一拍,張起靈立刻衝上前去,一把踢開左輪槍!腳力之強竟將槍枝直接打穿落地窗,頓時啪啦幾聲裂成碎片。瞎子似乎恍然未知,低睨空無一物的手掌、陽台外的槍,最後仰頭望著又急又氣的張起靈。

  疑惑,他拉開很無辜的微笑。「怎麼了?」

  一句問話瞬間引燃怒火,張起靈扯住他的領口,二話不說一拳掄在他臉上!

  「你在想什麼?」心頭一陣後怕,他緊緊箝住瞎子的手臂,嚴吼道:「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麼!」

  那人的回應卻是牛頭不對馬嘴:「俄羅斯輪盤。」

  他怔了怔,但見瞎子露出單純的笑容:「只要『碰!』一聲……就死囉,刺激吧?」

  不敢置信睜大眼,張起靈直瞪著那抹恍惚的笑容,一陣寒意由衷而發,化作手中的輕顫蔓延至全身。

  他們……已經分開太久、太久……老天,我錯過什麼?

  終於放開瞎子的手,起身退了幾步,不住搖頭。

  ──引你走向不歸路的究竟是死神還是死人?──

  目光順著那副墨鏡的視線往後一斜……是骨灰罈。

  ──讓你放棄生存的究竟是回憶還是死亡的陰影?──

  不……不對!事情不該如此!當機立斷,張起靈一個箭步伸手抓住骨灰罈,高舉半空中,眼神越發凌。

  咬牙切齒:「你該清醒了!」

  甩手就要將骨灰罈往地上摜,突然一雙鷹爪緊箝住他的雙手,頓時動彈不得!眼前的瞎子周身發出凌凌殺氣,向來侃侃而揚的音調竟變得冷漠:「放開我奶奶。」

  手臂傳來劇烈痛楚,只要瞎子稍加施力便能當場折斷他的手。張起靈陡然升起危機感,迅速恢復冷靜,果真聽話將骨灰罈安置回原位。

  但就在陶甕碰到矮櫃的瞬間,他逮到機會抬腿一踢,直接將瞎子踹到地上!一番警告意外點燃張起靈的怒火,在體內滾滾奔騰燒疼胸口,趁瞎子尚處失衡狀態,他立刻衝上前去,一記又一記重拳落在瞎子的胸口、腹部,打得他節節後退!「你把自己藏起來就沒事嗎?不清醒?我打到你醒!」

  瞎子亦不甘挨揍,單手掐住張起靈的頸子反身壓制於地。「你懂什麼!你他媽的懂我什麼!」痛楚、混亂,他失控大吼:「對,你說的都對!我想找死是我的事,你他媽的管不着!」

  聞言,張起靈怔然看向他猙獰扭曲的臉,一時間失望、懊悔、心痛、憤怒、焦躁……全湧上心頭。感覺加諸於頸子上的力道越收越緊,他索性朝瞎子的肘關節用力一擊,從大掌下掙脫開來。甫掙扎起身,又忙於防備瞎子的攻擊,兩人頓時扭打成一塊,但小小的十五坪的空間哪夠讓這兩個互毆?整個房間霎時一片狼籍。

  ──我不能再眼睜睜看你逃跑──

  趁亂中,張起靈伸手抓住他的墨鏡用力一拉,竟硬生生將瞎子腦後的固定帶扯斷……

  ──我要你真真切切面對這一切──

  墨鏡順勢脫離那顆大頭,瞎子還來不及反應,神情凝在憤怒的那一刻……

  ──面對我──

  這一瞬間,張起靈終於看清他的五官、他的眼眸,卻不禁再次怔然睜眼……

  ──面對你自己──

  他曾想像過,那副墨鏡底下是怎樣的一雙眼?細如丹鳳?大如牛鈴?是墨色的眼珠子,亦或淡如霞色的褐色眼珠?瞎子總是裝瘋賣傻活蹦亂跳,也許,嵌在那抹欠扁的痞痞笑容之上的是一雙不相稱的神采奕奕的眼眸,在墨鏡下閃耀無人能見的光芒。

  但,此時此刻在他眼前瞪大的怒眼,竟是一雙破碎變形、幾乎將虹膜吞噬殆盡的巨大瞳孔,環繞一圈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灰色眼眸,混濁而不清;該是明皓如日的眼白竟佈滿血絲,兩顆眼珠紅得像是要滴出鮮血。

  紅得像是惡魔的眼……「啊!!!」

  瞎子痛得捂緊雙眼,墨鏡被奪走的瞬間,整個世界淹沒在強光之中,照在張起靈白皙臉龐的月光刺進眼裡,瞬間劇痛。「還給我!還給我!把我的眼鏡還來!還給我!」

  瞎子猶如一隻失明而瘋狂的野獸,往他身上失控撲去企圖奪回墨鏡。張起靈不由得失神發楞,身體仍本能地閃開狂亂的攻勢,直到瞎子不慎踉蹌倒下,他才回過神衝向前去,緊緊壓制住發狂的四肢。像是要把瞎子吼醒:「你根本不是懼光,什麼被毒水蝕傷全是你自欺欺人的藉口!藥局老闆告訴我了,一切都是你心理作祟!再這樣下去你真的會失明!醒醒啊,你清醒一點吧!」

  但瞎子已經失控,完全聽不進任何一句,不斷掙扎大喊:「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他一拳揮開張起靈,向未知方向顚跛前進,發狂似的不斷破壞任何觸碰到的物品,須臾間,電腦被砸了、主機被摔了、桌子斷腳了、電視被踩爛了、牆壁砸了幾個洞……所有東西散落一地宛如風災過境。

  「還給我……還給我……咯咯咯……」直到他氣力用盡,頹然跪下蜷曲在床腳邊,嘴裡不斷重複:「咯咯咯咯咯……還給我……還給我……咯咯咯……」

  張起靈緊握墨鏡看著瞎子又瑟縮起來,忍不住抹抹疲憊的臉,神情難掩失望。

  對他失望,也對自己失望。

  深呼吸後,他踩過滿地雜物碎片,在瞎子面前蹲了下來。伸出冰涼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將墨鏡塞進他的掌心,輕輕握住那隻溫暖卻顫抖的手。

  「別再逃了……你這輩子都在逃避,你真的想用這種方式結束?」語氣中滿是藏不住的苦澀:「還記得嗎?只要活著,每一分、每一秒……」

  瞬間,腦海閃過許多人的臉,有屍變後的霍玲、有中毒的解連環、有身亡的、有掛著苦笑的文錦……他的前途渺茫,他的未來沒有方向,但只要還有一絲希望……

  張起靈將額頭靠在兩人交疊的手,神情難掩心痛……「都不該輕言放棄。」

  語畢,他放開他的手,無奈地緊了緊眼眉,轉身離開。就在他扶上房門把手的同時,背後突然傳來那人低沉的嗓音:

  「欸,你知道嗎?」

  張起靈怔然回望,只見瞎子手裡捏著墨鏡,闔著眼微笑道:「當年吉死的時候,我跟他才剛滿十二歲……你懂什麼是『十二歲』嗎?你還記得你十二歲的模樣嗎?咯咯咯……十二歲,還是個孩子呢。」

  那抹透著麥香的笑容,他溫柔的眼神像是金黃色的陽光落在麥田上,風一吹,掀起金黃色的海浪。

  「他死前一直說……土啊,姊的嫁衣要記得燒給她,還有咱無緣的小甥子……土啊,你要聽爹爹的話,別再惹娘生氣,奶奶身子不好,你得好好照顧她……土啊,這個家就靠你了……」

  當時的他躺在床上喘息如絲,好不容易睜開眼,勉強露出微笑,朝自己伸出長滿紅瘡的手……他卻害怕地後退一步。

  「咯咯咯……他還說……土啊,我走了,你怎麼辦?咱打從娘胎就沒分開過……以後只剩你一個人了,怎麼辦吶……」

  直到那抹微笑凝結在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失去什麼。

  緊緊握住失去溫度的醜陋的手,不斷呼喊他的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咯咯咯咯咯……額嬤也走了,大家都走了,咯咯……是啊,我該怎麼辦……你要我不放棄,可我活著是為了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混吃等死?活過今晚喘不過明早?」

  瞎子笑得發顫,許久後終於停止冷笑,從容戴上墨鏡。嗓音很輕柔卻滿是寒意:「你說對了,醫生說我不到三十歲就全盲……咯咯咯……真可笑,我活得過三十嗎?」

  驀然,他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奔至張起靈面前,碰地一聲將閃避不及的張起靈困在鐵門上,手如鐵爪抓住他的手腕,用盡全身力量壓制住他的身子,箝制在門板上。「你為什麼回來?你明知道我是老頭的眼線,你根本就不相信我,為什麼還要回來?」

  張起靈保持一貫冷靜,沉默面對情緒不定的瞎子,但見他低下頭,輕撩一抹危險的笑。「你活了這麼久,你能看破生死嗎?若不是小三爺守在天石下,你走得出塔木陀嗎?吳三省失蹤了、陳文錦生死不明,你們付出這麼多最後得到什麼?教訓就在眼前,你還追求什麼?」

  「張起靈,你怕不死嗎?」音量越來越低,他輕聲低喃:「你不怕死嗎?」

  語落,瞎子低頭封住那雙冰冷的薄唇,將他冷淡的氣息一絲不漏全部封進口中,激動地放肆掠奪──

  彷彿害怕失去一切。

  彷彿只想破壞一切。

  直到灰飛湮滅,直到什麼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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