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bi" is a word in old mongo language. It maens "the slince ground".
SIBI
盜墓:張起靈X瞎子]棄降<三十六>
2011-03-24-Thu  CATEGORY: 盜墓筆記同人小說
  棄降<三十六>

  『沒有時間了,靈兒……』

  母親?

  『記著,你就叫張起靈……』

  父親?

  兵馬倥傯。『他們殺過來了……快走……』

  權謀計策。『去四川為我做一件事,我會告訴你所有真相……』

  爾虞吾詐。『你為人作嫁衣裳,還沾沾自喜……』

  眾矢之的。『你竟敢和它聯手陷害我們……你不是張家的人……』

  荒謬無稽。『你得到了……給我,把藥給我……』

  萬劫不復。『你就是那個考古學系的高材生?有沒有興趣同我們到西沙找一艘明代沉船墓……』

  『……』

  『……呦,這不是張爺嗎?』你是誰?『真巧,您也來爬山賞鳥來著?』

  『……他是我三叔,我是他姪子。』你又是誰?『這位小哥,你怎麼稱呼?』

  『你從何而來?你是誰?又該往何方?』

  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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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手不見五指的暗,他摸得到自己的身軀,但看不到自己的身影。

  眼皮很沉,就像頂了千斤石,使盡力氣卻移動動不了半分。

  ──算了,我累了──

  暗太溫暖,反而令他感到心安。

  撲通、撲通、撲通……

  但為什麼……心臟的跳動如此快而強烈?彷彿要他好好活著,感受自己的心跳。

  撲通、撲通、撲通……

  就像是一道聲音告訴他──『不准死……你還沒交代清楚……不准你找到記憶就逃走……不准把我們全丟下……太自私了……張起靈你--』

  「你給我活過來!聽到沒有!」

  「天真你別往死裡捶,小哥的心臟都讓你給捶爛了!小姑娘,快叫醫生過來!」

  「我奶奶的醫生趕過來了,讓他再撐一會兒!」

  「來不及了,咱們送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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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第……不知第幾次醒來,進入眼簾的總是一片空白:醫院的天花板。

  喉嚨很乾,四肢無力,他發現自己動彈不得,試著曲起一根手指、兩根手指、三根手指……然後緊緊握住拳頭,手背浮出一條條筋絡。

  良久後,用力張開手心,身體正在恢復知覺。就在他扶著床板坐起身,不遠處傳來「咚咚咚」幾聲,那一胖一瘦的兩人就站在門口,一個高聲囔著「醫生、護士,誰快來啊」,然後踩著散亂一地的蘋果,奔出房求教去;另一人抓著兩袋熱騰騰的食物,一臉不敢置信。

  但震驚過後,那人眼神中的焦躁悄然消退,抿起下唇,相當平靜地將食物放在床邊的矮櫃上,倒杯水端到他面前,輕道:「喝慢點。」

  他自然而然接下水杯,少量但急促地喝了幾口。頭上又傳來那人的聲音:「還疼嗎?」

  搖頭,遞出空水杯。「我昏了多久?」粗啞的嗓音,不意外。

  「三天。」那人添滿第二杯水,語氣淡如話家常。「昨晚你停止心跳呼吸,從霍家別院轉來醫院急救。」

  水杯再次移到面前,但他沒接下,抬頭回望而不發一語。

  那人索性將放回桌面,露出一絲苦笑,神情十分複雜。「你還……還記得我是誰嗎?」

  沉靜如潭的雙眼直視著,點頭道:「吳邪。」

  病房外傳來一陣奔走雜沓聲,只見醫生和護士全被推進房裡。他從人群縫隙中對另一隻熱鍋螞蟻道:「胖子。」

  王胖子當場愣住,直到吳邪將他從一團混亂中拉出病房,他才回神吶吶著:「小哥他……他全想起來啦?」

  一轉頭,卻見吳邪依著牆、捂著口,強忍住淚。「天真……」

  吳邪搖頭打斷王胖子話,忍淚而笑,道:「這趟總算沒白來。」他沒看錯,那雙沉穩、冰涼的眼眸,全都記起來了……「醒來就好……平安……就好!」

  心頭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吳邪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終於露出微笑。

  人回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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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際上,事情發展並不如吳邪所想的如此天真。經過一個下午的檢查與休養,張起靈恢復迅速,已經可以喝水進食。此時吳邪、王胖子、霍仙姑、霍秀秀等人圍在病床邊,四個人十六顆眼全睜大眼盯著他看。

  然後異口同聲:「只想起一半?」

  他點點頭,續道:「二十年前的西沙事件之後、現在這個時間點以前。」

  這……這哪招啊!霍仙姑捂著胸口低吁一聲,讓霍秀秀扶到椅子上;胖子猛抓頭,怎麼想也想不通;吳邪皺了皺眉,思索到一半,突然激動地搭上張起靈的肩膀,道:「天石洞!小哥,你進天石之後發生什麼事?文錦姨呢,她到哪兒去了?」

  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張起靈低頭輕道:「忘了。」

  「忘了?」吳邪的聲音一口氣調高八度,他可沒忘了某人演技之佳比擬影帝,拿這什麼爛理由唬弄大家?但見張起靈很堅定地點頭:「沒有進天石之後的記憶,只記得醒來已經在北京。」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吳邪還想說什麼,王胖子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靜下來,轉向張起靈問道:「小哥,那麼西沙之前的事,你能記起多少?」

  張起靈想了想,搖頭。「有些很瑣碎的片段,說不上是什麼。」

  現場靜默下來。原以為張起靈恢復記憶,所有來龍去脈便能一一得到解答,想不到他的狀況並不比進天石之前來得好,記憶拼圖依然東缺一塊、西漏一片。

  「呵呵……呵呵呵……看來當年那件事你也記不得了,是吧?」一旁的霍仙姑笑了出聲,聲音有些涼意,卻比誰都複雜。「別說老太婆我沒給過你們機會,現在咱們誰也不欠誰,你們也別再騷擾我霍家。琉璃孫那兒沒事了,你們隨時可以離開北京。」

  她讓霍秀秀從椅子扶起,緩緩走向房門。「呵呵……命吶,這是天注定……」

  窗外紅澄色的黃昏映進房裡,灑在年邁蹣跚的背影上,那一老一少逐漸脫離昏色,消失於暗中。吳邪輕歎一口氣,道:「小哥,那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他低下頭,默然不語。

  吳邪見狀,心中反而有氣……「說實話,我不相信你真的忘了天石裡發生的事情。你和文錦姨、我三叔,你們追尋的解答不就在天石裡嗎?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怎麼可能忘了?還有,青銅門裡的『終極』究竟是什麼?你該說明白了吧!」

  王胖子趕緊將吳邪從床邊拉開。「我說天真,小哥才剛醒來呢,你讓他先歇口氣不行?」

  吳邪看著無奈的王胖子,又看向面無表情的張起靈,頗洩氣地耙耙流海,攤坐在椅子上。「我是急壞了。這樣一來……事情不就等於全回到原點?」

  王胖子倒是樂觀:「離原點有段距離囉,至少小哥找回一半的記憶了。倒是小哥,天真說的也沒錯,事情最關鍵的部分擺明全觸礁,現下你打算怎麼做?哎,先說好,要胖爺我再回天石坑門兒都沒有!我這身神膘可不是特地養來餓肚子的。」

  聽那幾句瘋話,吳邪這才哼笑了出來:「隕玉坑、雲頂天宮,哪個不比塔木陀險?你就肯跟了?」

  「上回咱們沒水肺沒裝備,糊裡糊塗就潛進湖裡搞得忒狼狽,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我拖著走的不是半生不死的大神豬,而是死透的肥五花。死胖子,上回的教訓還不夠啊--」

  「吳邪、胖子。」

  冷涼的嗓音陡然打斷談話,他平靜地看著吳邪,淡然開口:「我想……先回家。」

  兩人同時一怔,王胖子直道:「老太婆都放咱們自由行動了,甭回那破四合院吧?」

  吳邪卻拉住胖子要他噤聲,直視張起靈。「巴乃的樓房給燒了,你回廣西還有地方住嗎?」

  未料,張起靈搖頭。「不,不是巴乃。」

  他淡淡轉頭望向窗外,月初昇,低掛枝頭上,在絢爛彩霞中散發出金色光芒,溫柔地透進玻璃窗裡,照亮他的臉。

  低喃著:「只有一個人的家……不是家。」

  不懂他語意為何,吳邪愣了愣,同樣將視線轉向窗外那輪金色的月。

  靜靜地,看著月亮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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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色的月光伴著風聲,自窗外吹了進來。

  瞎子維持抱膝的姿勢瑟縮在牆角邊,少了固定帶的墨鏡早已掛回臉上,寒風無情地急竄過他的身軀。過了一夜,低溫凍僵他的身子,直到黎明將陽光帶進屋子裡,再次點亮他的視線。

  好餓……機械般伸向一旁的背包,拿出壓縮餅乾有一口沒一口地喀著,最後灌口水,繼續發呆。

  現在……應該做什麼好……床上那具白骨就在他眼前,卻恍若未見。

  終於站起身,找出竹掃帚和畚箕開始打掃環境。從內房、外房、客廳,他逐一掃去落葉灰塵、拾起石礫碎木,拆下破爛的門簾充當抹布,將房子裡裡外外、地板床板全擦拭乾淨。一番整理後,原本破敗的環境逐漸恢復成記憶中窗明几淨的模樣。

  忙碌的腳印踏遍屋裡每一吋地板,獨獨避開那張掛著布廉、擺著屍骨的床。直到夜再次降臨,他又窩回原來的牆角,雙眼盯著那具白骨,腦袋卻一片空白,什麼都不願再想。

  第三天,他轉向灶房,將積滿灰塵的麵粉缸、黏滿蜘蛛網的屋樑、堆滿老鼠屍體的地窖一一清理妥當。

  第四天,他拿出開山刀蹲在院子裡鋤草。金秋時分,雜草黃得快,乾枯在土裡的草梗相當堅韌,他又拔又斬地揮了一天汗,終於將院子整頓好。

  他站在門庭外,嘴角勾起自得的笑,看見百花盛開於院子裡,春鳥吱吱喳喳地停在屋簷上、木窗前,門旁兩側的春聯還朱紅著,父親提的字蒼勁有力,又沉又。

  這才是他的家……面對殘破傾頹的門戶屋舍,他輕笑著,心想:

  這才是我的家鄉。

  是夜,他走進內房,拉開床簾仔細綁在床柱邊,小心翼翼靠坐在床板上,一邊哼著不知名的民謠,一邊梳理白骨頭上的白髮,任由銀白色的髮絲一根根纏滿他的手心。直到月落黎明,旭日破曉照耀大地,冷白的陽光落在他微勾的嘴唇上。

  「額嬤……」很單純的微笑。「我們回家。」

  第五天夜晚,他將蒐集來的枯草和木材鋪在土磚屋周圍,火石一打即燃起星火,秋風助勢加上乾柴遇烈火,不久,整座屋舍便陷入火海之中,在空無一人的秋夜中更顯通明。

  他右手抓著方巾,方巾裡裹著一只陶甕,陶甕中裝著骨灰。柴火滋滋作響,伴隨幾聲轟然巨響,屋瓦塌了,牆倒了,一切都毀了。火場閃燃不斷,在墨鏡鏡面反射出一道道更加炙炎的火光,眼睜睜看著祝融將一切吞噬殆盡。

  燃盡的餘火漸漸微弱下來,澄黃色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就像月光。

  背起背包,抱著骨灰罈,一步又一步遠離溫暖的火光,逃離這個他從小生長的地方。

  一步又一步……就跟當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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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哥,咱們就送你到這兒。」

  北京火車站,張起靈拎著大包小包,全是吳邪和王胖子硬塞過來的名產,數量多得有些重手。

  幾天前他恢復意識,隔天三人便離開醫院。吳邪原想向霍仙姑和霍秀秀打聲招呼再離開,好說歹說拉上心不甘情不願的兩人走上霍府,沒想到卻吃了個閉門羹,最後吳邪才提議回張起靈的住所幫忙打包。但先前張起靈失憶加上個性使然,除了幾樣日常用品和盥洗用具,整個屋子空空如也,整潔程度甚至連一根頭髮都撿不到。

  吳邪愣著說不出話,而王胖子擺擺手,一臉「早就跟你說過沒啥好收的吧!」的模樣。張起靈將所有筆記本收拾進背包,短短五秒的「打掃活動」隨即結束;王胖子索性搬出酒來,三人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地灌到晚上。

  等天亮了,酒也醒了,該是離別的時候了。

  「說好要去爬萬里長城,我至少得去見識見識天下第一關的雄偉景色再回杭州。」一時耐不住,吳邪又叨叨唸唸了起來,不忘對著張起靈上下打量著。「小爺我可警告再先,你這人忒愛搞單幹,看在咱們的交情份上,今後可不許你再這樣一意孤行。大夥兒手機都開著,有什麼消息別忘了連絡我們。」

  話一說完,他一股腦兒將裝在袋裡還冒著煙的全聚烤鴨直接塞進深藍色帽兜。「成了!這些夠讓你在車上吃了。」

  張起靈默默看著自己凸出來的鴨型『肚子』,然後面無表情地(眼神死透了)瞟向兩人,點頭:「先走了。」

  轉身、踏步、一二三……他突然縮回跨出的第四步,緩緩轉回身子,每往回一步,那顆在跨下晃啊晃的鴨頭便往下再『伸長』脖子。

  音調無比寒冷……「我不要烤全鴨。」

  兩人笑到捶地打滾,直到那雙殺人視線射了過來,才笑彎著腰拿回烤鴨。張起靈再次出發,但走沒兩步又轉回頭,淡道:

  「謝謝你們。」

  在吳邪和胖子的揮手道別中,他搭上火車,一路往南而去。雙手不自覺地緊抱那一大包名產,車窗外景色已至黃昏、然後入夜,光線或亮或暗,在他眼中閃爍。

  掩住眼神深處的浮動……他感到有些急躁。

  幾小時後火車便抵達目的地,甫出車站,睽違以久的濕鹹海風迎面而來。他踩著記憶中的路徑,穿過車水馬龍、走過大街小巷,來到那棟熟悉的舊公寓前。

  沒想到,他會再回到這個地方……抬頭望去,七樓的角落是昏暗的。不意外,那傢伙向來不安於室。

  爬上七層樓,在走廊盡頭停住腳步,掏出那把曾經被他拒絕過的鑰匙,停在匙孔前方卻猶豫了起來。良久,他輕歎一口氣,將鑰匙俐落地插入鎖孔、拉下把手、打開門,屋內如預期中的一片暗,什麼也看不清。

  啪地一聲,伸手打開門邊的電源開關,日光燈閃爍而啟。

  他卻不禁征然。

  房裡冷白依舊、整潔依舊,只是擺設少了一大半,角落堆了許多已經打包好的紙箱。

  電腦、棄置的旅遊書、紙條筆記……他的東西都還在。

  但那人的東西全不在,連鞋櫃都是空的,什麼都沒留下。

  一瞬間,腦中浮現的盡是那人完美但飄忽的笑容,或遠或近,不過一眨眼,便即將消失……倏地握拳,彷彿握緊雙手便能抓回一些東西。

  你……不回來了嗎?

  他在門口佇立許久,終於脫下鞋、走進房,輕輕帶上門。從垃圾袋裡翻出一堆拋棄式室內拖鞋,隨意抽出一雙換上,拉開白色窗簾、打開落地窗,帶著絲絲鹹味的夜風穿過紗門,襲進房間,拂亂他一頭烏短髮。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空木櫃、白色的矮床、白色的燈光……空蕩蕩的白色空間,很刺眼也很冷清,彷彿向他控訴,那台色電腦是多麼突兀的存在,從來就不該出現。

  閉上眼,深吸幾口氣。就在睜眼的下一刻,他轉身走向角落,徒手拆開那一堆又一堆的紙箱,將屬於那人的東西全部擺回原地;倒出垃圾袋裡的棉被枕頭,張手一攤,攤回那張大床上,擺上那顆白色的大枕頭;從另一只垃圾袋裡掏出免洗毛巾、免洗牙刷、洗髮精沐浴乳試用包……等,一一塞回櫃子和浴室。

  夜已深,他微皺著眉,一手扶著四十二吋的液晶電視,腳底壓著說明書,另一手抓著AV線頭,試著插進每個接收孔。

  月已沉,他鎖緊眉頭,坐在散亂的電腦組件中間,一邊對照自己的電腦主機,試著將另一台螢幕的轉接頭插上電源線,然後接上另一台主機。

  好不容易將所有東西物歸原位,他按習慣拿出吸塵器將房裡各個角落打掃乾淨,再用免洗毛巾擦拭地板,直到地磚光可鑒人。忙了一整夜,他打好地鋪準備睡覺,外頭天色已濛濛亮起,晚秋時的黎明將白色世界染成深藍色,和著若有似無的鹹鹹的空氣,宛如身置大海中。

  閉上雙眼之前,想的是自己該如何解釋這一切?錢包又掉了?順路經過?無處可去?被胖子趕走了?

  「算了……」閉上雙眼才不過三秒,腦袋立刻停止思考,沉入暗中。

  --算了,我累了--

  從此就不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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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平原。抱著骨灰罈,一昧地往東走、渾渾噩噩地走,讓雙腳帶自己走。

  走到哪兒?不知道。

  不知不覺地,他穿過鄉村、走過城市,從草原變成麥田,從麥田變成樹林,再從樹林變成都市叢林。白天,他走在街頭上,整整一週沒盥洗梳理,一身風塵僕僕就像個流浪漢;夜晚,他躲在髒亂的角落隨意倒地就睡,任由老鼠爬過身體,咬爛他的衣服。皮夾被扒走了、塞滿倒斗裝備的背包被偷走了、防風檔雨的大衣被搶走了,只有懷中的甕罈子仍緊緊抱著,任誰也觸碰不得。

  天很冷,他緊緊縮起身子,口裡吐出白霧,寒風如刀劃過他每一吋身軀;飢餓時,他翻倒巷弄裡的餿水筒,勉強撈出一顆還算完整的包子,小口小口吞進肚裡。

  腐敗的食物,吃進嘴裡卻食如嚼臘。手心突然感覺到一陣搔癢,他拉回視線,發現一隻蟑螂從發霉的包子裡鑽出上半身,不斷抖動觸角。一隻、兩隻、十隻、二十隻……一大群蟑螂聚集在餿水桶中大快朵頤。他盯著那一大鍋發臭發酸的肉湯,碎肉漂浮在凝成一層白的髒油表面,深褐色的肉湯混雜許多看不出原形的碎塊,一團混亂。

  就像他的屍體--「唔……」

  反射地甩開手中的包子,胃部強烈地抽搐著,逼他吐出所有吞進肚裡的東西,直到胃液吐盡,什麼都吐不出來。

  「呃……咳、咳……噁……」他趴在餿水筒旁的水缸邊,關不緊的龍頭露出滴滴清水,打在水面上,漣漪點花他那張狼狽不堪的臉。

  清醒點吧!

  他不斷地在心裡對自己說,卻依然醒不過來,這個世界依然壓著暗。逃亡、流浪、飢寒交迫……十多年前的雪打在身上,到現在依然不曾溶化。

  他疲憊地靠在牆角,滿天星辰映進眼裡,璀璨地像是幕上嵌了千千萬萬顆鑽石,不停閃爍。

  縱然清醒又如何?他該往何處?

  他有家,但是被他燒了。

  他有家,但是沒有人要他回家。

  「呵呵……」那他現在應該去哪兒?「呵呵呵呵呵……」

  誰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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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陽台邊,看著七樓底下的馬路人來車往稀稀鬆鬆,不很熱鬧的街道。同樣的景色看了一天、兩天、三天……意識到自己又在無謂地發呆,他索性翻下牆頭,回房裡開機上網去。打開電子郵件,淡笑看著吳邪寄來一張張他和王胖子在山海關遊玩的滑稽照片,隨意回了「收到」兩字,回頭開始他的建檔大業。

  先前他搬離此地,將所有資料一併帶回巴乃,但巴乃那場大火燒了他的住所,也燒了他所有長年累積在筆記裡的心血;所幸霍玲遺留下的藥丹果真發揮功效,那幾大冊的筆記尚有九成九的內容都還記在腦袋裡,他破天荒地放棄親手寫稿,發揮無比強大的耐心和毅力,以一天一千字的「神速」將記憶化成文字,運用他自己才看得懂的語言將資料打進電腦裡,另外將圖騰圖畫圖冊等蒐集歸檔,然後……

  然後對著螢幕發呆。

  花上近一星期的時間,初步整理了莫約千分之零點零零零零五的資料,懷著莫名成就感將檔案儲存妥當。還記得某人說過重要資料要多留幾份在其他地方,分散風險才不會發生意外,他老老實實地在C盤(C碟)放一份、D盤(D碟)放一份、U盤(隨身碟)放一份,然後呢?

  過了整整五分鐘,腦子終於浮現Update、Download、Cloud system......等字樣。他深呼吸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嘗試找尋所謂的免費空間,然後謹慎地查詢關於這些免費空間的使用評價,然後摸啊摸的又過了一天。

  天暗著,屋裡著,只有螢幕亮著。正當他移動鼠標試著點開某串網址,電腦突然啪地一聲,了下來。

  他呆了一會兒,才接受這個事實:電腦中毒。

  不意外,於他很常見,但長久以來都是某人幫他善後,而他不知道如何面對一台無法運作的電腦。

  ……怒。

  像是呼應他的不,肚子忽然發出咕嚕辜嚕的聲響,他從容起身卻發洩似的扯下電源插頭,拎出鑰匙錢包,出門覓食去,一路頂著冷涼海風,終於稍稍減緩胸口的怒意。

  同時,隱藏在焦躁之下的不安又浮了上來。從他回來到現在已經超過一星期,那傢伙到底上哪兒去了?

  默默在飯館裡吞下一大桶白飯(自助餐廳用來煮飯的那種)和一大鍋雜湯(流水席煮辦桌菜的那種),無視於瞠目結舌的老闆和猛拿相機拍照的其他顧客,結完帳逕自走人。在燈紅酒中佇立許久,想起某人來無事時總愛去招惹一身粉脂味,不由得皺了皺眉,挖出沉在許久許久以前的記憶,轉身提步探路,終於找到位於市中心的一家Pub--當年某人帶他前來,他卻看也沒看一眼便轉身離開。

  一推開門,震耳欲聾的樂聲襲面而來,酒氣、煙味、大麻香,混雜在艷光四射的舞台燈中顯得十分迷人。他不禁鎖緊眉頭,板起冷臉閃過一雙雙好奇打亮的視線,沒找到他要的目標,卻在跳舞抖動的人群中找到意料之外的人,手一伸、抓住衣領,一使力便將目標拎了出來。

  「操他媽的哪個王八--」拖把咆嘨回頭,一見來者竟是應該死了幾百年的張起靈,嚇得他立刻吞下所有髒話,結巴道:「啞、啞巴張?你你你你你還活著?」

  張起靈點點頭,順便問道:「我要瞎子的消息。」

  「……」一提起這三個字,拖把立刻翻臉,「少跟我提那個龜孫子,嬲他媽媽別!給老子裝瘋賣傻,啥事都沒幹妥還白白花了老子幾千大洋讓他喝酒,他媽的最好別再出現!看老子還不做掉他!」

  他面無表情聽完那一大串牢騷,然後道:「你見過他。」

  拖把這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你找那王八蛋幹啥?」

  「……」沉默。

  「嘖。」別說他拖把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天塌下來都有別人擋著,唯獨眼前這個啞巴張,他臉皮再厚都得給上三分面子,尤其在塔木陀見識過啞巴張和瞎子不分軒輊的身手,就怕他一個說錯話,脖子都給擰了下來。

  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只覺週遭氣溫越來越低。拖把只得撇撇嘴,道:「半個月前我同幾個夥計找上他,本來打算一塊兒下地,半途分手了。」

  「地點?」

  「不知道,我們目標在邙山,後來迷路了,結果他留下,我們走人。」拖把一個攤手,神秘兮兮地靠在他耳邊低聲道:「確切地點我不曉得,不過……我們分手的地方是個愛滋村!」

  聞言,那張冷淡的臉突然有變化,但拖把恍然不知。「你曉得那是啥玩意兒吧?死人村呢,還是那種不乾不淨的病!那一整區都被官爺兒查封了,我們是一時糊塗誤闖那種地方,待沒超過三分鐘就跑了,就怕被那兒的風帶菌,把我們給染上這種病!」

  張起靈的臉色越來越冰寒,拖把卻越說越起勁,滔滔不絕了起來:「瞎子也不知是怎麼著,叫破我喉嚨他理都不理,我們幾個只好逃命要緊。反正那傢伙身手溜著,一個人闖沙漠雨林都能活著同我們會合,就算沒我們在,他也能活得好好的,是不?」

  他突然停下,喝酒潤喉完畢,續道:「不過,我瞧那傢伙一踏進那死人村就像掉了魂似的,也不知道他留在那兒多久,說不止他已經染上那種病了。我好心提醒你,下回見著他可得離他遠點,他身上的病要是染到你身上,就算洗鹽酸都沒用!愛滋呢,這玩意兒髒啊--嗚……嗚……」

  冰冷的手緊緊扣住拖把的下顎,任憑他萬般掙扎仍掙不開箝制。張起靈依然面無表情,雙眼卻隱約閃過一道殺氣。

  「我知道了。」十分平淡的語氣:「謝謝你的情報。」

  將拖把用力甩向櫃檯,頓時杯破酒灑,他轉身離開那團混亂,走出Pub大門。秋夜風寒,他的眼神如三尺寒冰,凍住那股瀰漫在眼眸深處的青焰,即將破冰而出。

  一路步回家,打開鐵門的那一瞬間,下弦月的光芒從落地窗外照了屋裡,冷冷淡淡地照亮白色世界。

  那一瞬間,他以為什麼都沒變,他依然結束行程就回來這裡,那人玩累了、受傷了,還記得回來睡覺。很偶然的機會,他們會同時出現在這房子裡,然後一起生活,也許只有一晚、也許幾天、也許能有幾個禮拜的時間。

  突然想起自己還有手機這玩意兒,卻在打開通訊錄的同時,想起自己沒有那人的手機號碼,情緒一時控制不住,差點捏碎手機。

  但他沒這麼做,將手機安然放在電腦桌上,拉開椅子坐在月光下,失了神。

  他想起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起那人總是帶著重傷窩在陽台邊抽菸喝酒、想起那人總是看著電視嘻嘻哈哈笑半天、想起那人總是邊抽菸邊用吸塵器打掃,最後再回頭吸掉滿地菸灰、想起那人總是睡到一半突然滾下床,然後自己迷迷糊糊地爬回床鋪或是被他踢回去……

  以前,他從未去想那人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遇上什麼事?

  但他現在會去想了。

  掌心無力地掩住臉,遮住月光,低喃:

  「你在哪裡……」

  =============================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到這個港灣城市,他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成了什麼模樣。雙腳疼得麻痺,但還能走,右手拎著瓦甕,用盡力氣也得緊緊抓住。

  夜裡的港都很美,空氣有些濕鹹。要落雨了。

  細細毛毛的秋雨一針針打在他身上,蹣跚的腳步有些濕滑、破爛的衣裳有些濕冷、躁亂的髮絲有些濕黏,沾在鬍渣上頗為狼狽。但他無視路人排斥的眼神,一昧地向前走。

  穿過車水馬龍、走過大街小巷,爬上七樓公寓,來到家門前。無暇思索,拿出鑰匙、打開鐵門,屋裡一片漆,隔著墨鏡他卻看得分明。

  然後怔然。

  一切都恢復原狀了,他先前整理好的行李、封好的紙箱、把包好的廢棄物,全都回到原來的地方。

  還有……如果他沒看錯,掛在那台色電腦旁的野戰背包、疊在他床邊地板上的床鋪、鞋櫃裡那兩雙小他半號的登山靴和運動鞋……

  一切一切,都像那人沒離開過。

  他在作夢嗎?他還沒清醒嗎?他還在妄想嗎?如果是……

  ──老天,快讓我清醒過來──

  很遠的地方傳來那陣熟悉的腳步聲,一階階踩上樓,很沉著的腳步。

  ──我求祢──

  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愕然停止。

  瞬間,如閃電般急奔而至,停在他身後,碰地一聲推開門。

  猶疑回首,他,出現在他眼前。印象中那雙應該淡然平穩的眼眸,此時此刻寫滿震驚,或許還多了一些不敢置信。

  就在他眼前。那個名叫『張起靈』的人。

  輕輕地,緩緩地,拉開笑容:

  「嗨,你還在啊?」

  霎時,怒火燒上那雙冷眸,那人扔下手中的傘,衝向前去拉住他污穢的衣領,二話不說迎面就是一拳!

  一記重擊打得他暈頭轉向,退了幾步倒在床邊,他卻沒還手,反而笑了出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他縮起身子,卻無法控制地發顫。「哈哈哈……你還在啊……你還在……咯咯咯咯咯咯……」

  驀然,他忍住所有聲響,就像是強忍住所有情緒,直到一聲咽嗚溢出喉嚨,湧出口的卻是那一聲聲諷笑,很冷的笑聲:「咯咯咯咯咯……呵呵呵呵呵……嗚──嗚……嗚……」

  笑吧,就笑吧,這世間如此可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嗚……哈哈哈哈哈哈哈……」忍不住環抱自己,不斷扯緊髮絲。「嗚……嗚……呵呵呵呵……呵呵呵……咯咯咯咯……」

  他眼睜睜看著他縮在床角邊,表情又是喜、又是悲,聲音又是笑、又是哭。即將崩潰。

  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深吸一口氣,緩緩放開拳頭。

  ──算了,我累了──

  他感覺到他踩著沉穩的步伐走近,蹲到面前,那雙冰涼的手輕輕拉下他抱頭的手,露出他欲哭又笑的臉。

  下一刻,一襲冰冷但柔軟的觸感,輕輕碰了他的唇。

  很輕、很淡,就像一抹清風拂過,卻瞬間止住他所有聲響。

  腦袋一片空白。抬起頭,疑惑而呆滯地看著他,那雙曾經清而無感情的冰眸,而今如深淵般沉靜,專注地看著自己。萬年如一日的深沉眼神。

  再下一刻,那人閉上冷眸,再次欺身上來,定定地在他唇上輕啄一下。

  冰涼的雙唇離開,取而代之的是那雙冰涼的手緊緊抱住他的身子,那張冰涼的臉龐靠在自己脖子上,冰涼的氣息在他頜間呼吸。

  很冰涼的擁抱。

  他卻感到溫暖。

  猶豫地、小心翼翼地、不確定地回抱住,把頭埋在他的細頸間,直到那道冰涼的身體充盈在他的懷中,他才感受到真實。

  剎那間,雙眼湧出兩道溫暖的鹹鹹的液體,像是失控般沿著臉龐不斷往下墜。

  他在哭。他知道,但他停不下來。

  他哭了。他知道,任由他哭濕自己的肩頭上。

  一整夜,他靜靜掉著眼淚。

  那是很細、很輕、很微弱的啜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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コメン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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コメント小虚 | URL | 2011-05-13-Fri 08:27 [EDIT]
谷够关于瞎子的同人就看到了这篇。
写得真好。(and终于看到圆满所以鸡冻的勾搭orz)
大人请加油。
コメントSIBI | URL | 2011-05-31-Tue 23:21 [EDIT]
TO 小虚:
好久沒有人來SIBI的BLOG了,遲至今天才看到親的留言,真是不好意思......orz
謝謝親的支持,我會繼續朝平坑之路邁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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