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bi" is a word in old mongo language. It maens "the slince ground".
SIBI
[盜墓:張起靈X瞎子]棄降<九>
2010-05-23-Sun  CATEGORY: 盜墓筆記同人小說

  他拿出鑰匙開門,日光燈閃爍而啟。

  不禁征然。房裡冷白依舊,只是擺設少了一大半,角落堆了許多紙箱。

  他的東西都在。

  他的東西都不在。

  倏地握拳……不回來了嗎?

  佇立許久,脫下鞋、走進房,輕輕帶上門。

  就不離開了。
  =============================

  在杭州逛不出個所以然,轉眼又是半個月過去,這段時日他不僅四處旅遊觀光,一會兒幫哪個大爺疏通套交情、一會兒找門路添油補彈,煞是忙碌。

  到底他瞎子做人還算成功,但生意往來總有不完善之處。去鹽城市給郎風接風,那傢伙同幾人去鄉下「埋地雷」,被對方識破差點被滅口。還好撿回一條命,陳皮阿四要的信息也沒漏,任務還算達成。

  「你爭氣點,老被派來幹這種沒命活兒。」不管這裡是醫院,抽起菸來。「瀋陽那場子的掌眼不是讓老頭給轟了?同華和尚吵幾句,他會讓你去的。」

  郎風悶著沒說話,也沒力氣跟瞎子瞎扯。瞎子也沒管他聽不聽得進,靜靜抽完菸,擺擺手就當道別。

  「瞎子。」在他跨出病房前,郎風才出聲,「你自個兒小心點,有風聲說你砸了人家生意,派人來堵你了。」

  聞言,僅是挑個眉,「咯咯咯……我會注意。」走遍大江南北,兄弟多,仇家也多,他沒那精神去查哪個不長眼的白痴放話要他瞎子的命。

  在淮安跟連雲港晃了好些天,回去後還記得帶個特產給老爹,拎著幾盒糕啊餅的,鑽進暗巷裡。到了西藥房前才發現鐵門深鎖,上頭貼張紙條寫著「出国探亲,一周后归」。

  咧嘴一笑。「哎呀,天天叨著兒子有老婆沒老子,還不是就是想看孫子嘛?」撲了空,只好摸摸鼻子回家去。

  夜路走多不見得會碰到鬼,因為人撞鬼的機率比鬼撞人要來得高。

  現下,他反倒被團團包圍。十多個人,十多把Pamas-G1手槍,他不急著脫身,只好奇自己啥時惹了法國人。拽著笑臉、舉著手臂,安分地隨他們走進港口邊的一座大型倉庫,倉庫裡多半囤積廢物,鐵製便梯又上又下,看來這裡底下也不單純。

  被槍枝包在中央,仍不改悠然姿態。暗處走出一個高大的外國佬,就像電影上演的那樣,大衣、眼鏡、皮鞋,樣樣皆備。

  果然……完全不認識,該是香港那批人。「Hey! You are boss?」

  但衣人會說中文:「那批毛蟹是你吃的?」

  瞎子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依人口中的『毛蟹』是啥。扯開一抹不明笑容,「秋蟹肥美,當季才好吃,放久了可糟蹋了。」

  衣人一豎眉,抽出手槍直對瞎子,「你找死!」

  子彈咻地一聲射出,瞎子偏首閃過,腰一低、腳一邁,瞬間衝到衣人面前,一把抓住衣人握槍的手,稍一使勁,那隻手腕便啪地一聲直接折斷。

  衣人當場痛滾倒地,不斷哀嚎,其餘手下見狀竟僵在原地。瞎子撿起手槍對準衣人的頭,無害一笑:「好啦好啦,三更半夜的別大聲囔囔,沒家教呢!」

  咻咻兩聲,那衣人立刻沒了聲響。眾人這才回過神,此時不知誰大喊了句「Le ture!!」,當下十多把手槍同時開火。瞎子及時撈起地上的屍體作掩護,邊開槍邊走向眾人,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人中彈倒地,原本近二十名殺手,最後只竟剩五六人與瞎子對峙。

  手中的屍體爛成蜂窩,一顆子彈倏地穿過屍體,打穿他的大腿,打到背後的鋼板,反彈射中角落的大型氣閥。地面霎時轟然聲響,驚爆連連,倉庫後方成了一片火海。眾人見狀,一時倉皇拔腿就跑,但倉門被卡死,即便幾人齊力合作,竟絲毫不動。

  噗通!

  他低頭看著大腿上鮮血汨汨流洩,蜿蜒於地,和手中屍體所剩無幾的殘血混在一起。血腥味。

  噗通!

  甩開手中一團爛肉,舉槍瞄準那幾隻熱鍋螞蟻,其中一個男子回頭,雙眼暴睜,盡是恐懼。

  噗通!

  他身處炙火烈焰之中,祝融竄奔,熱流沖天,吹焦他的髮絲,燙疼他的臉。不由得咧齒一笑,笑得猙獰。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舉著槍的手臂因興奮而微微顫抖,毫不猶豫扣下板機。連續砰然槍響,槍槍皆中其餘氣缸閥,轟然巨響連環爆炸,閃焰不斷。幾個男子見前方逃生無門,紛紛舉槍反抗,往瞎子身上射擊。

  不知是熱浪扭曲了視線,或是瞎子速度非比常人,五六個人聯手竟無一顆子彈擊中要害,僅僅打穿他的四肢,鮮血如泉揮灑。浴血的瞎子極速奔來,握緊拳頭迎面重擊,瞬間有人頭骨碎裂、有人肋骨全斷、有人五腑破碎。慘叫聲環伺而起,和著聲聲狂笑,忽高忽低,聽在他耳裡,宛如天籟。

  「啊……」啪!喀啦。大腳往咽喉用力一跺,碩果僅存、會唱歌的肉塊頓時消音。

  只剩他的笑聲。「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背後傳來騷動聲,他直覺轉回身,胸前利光一閃,一柄短刀便沒入肩頭。

  恍惚一笑,拔下那柄短刀,頓時血如泉湧。那名滿身皮肉傷的膚男孩嚇得跌坐於地,不斷退到牆邊,身體猛發抖。

  真可愛呀……緩步接近,在男孩面前蹲了下來,拉開最友善的笑容。輕聲開口:「French? English?」

  那男孩含著淚,顫著齒唇直搖頭,又猛點頭。

  他滿意地點點頭,舉起食指,用相當不熟練的英文道:「Question one: how old? 」

  男孩用力眨眼,眼淚嘩啦啦地落下,「Si.....sixteen......」

  「十六歲……嘖嘖嘖,年紀小小不學好。」煞有其事地舉起兩根手指,「Question two: how much? 」食手指向自己。

  「I…… I don't know……」話帶哭腔,難問話了。

  「OK, OK..... Don't cry baby.」推推墨鏡,突然低頭停在男孩面前,「I'll tell you my secret. Do not tell any one, OK?」

  伸手摸摸刀傷,鮮血染紅五指,五指抹上那男孩的傷口,像是替孩子擦拭血跡般溫柔。「I 'm ...... HIV carrier.」微笑著,加重語氣,「You know HIV? It's Aids. A, I, D, S.」

  男孩嚇得魂飛魄散,聽不進瞎子講些什麼,任由他東摸西搓。「If you......」呃,英文應該怎麼講?「If you are lucky enough, maybe......three months...... or six months later ...... you well dead.」抬起手,勾勾食指,「Dead,懂不懂?就是死翹翹啦!」

  抬起男孩的下巴,不滿意地皺起眉,往肩上多摸些血液,手指硬插進男孩口中,攪和著。「But......if you......unlucky like me......five years......ten years...... still alive......」拔出手指,往男孩領口抹去唾液和血液,「Don't resent me. It's your fate, you know? 」

  起身咧笑,神情低睨。「This is it. 咯咯咯……」

  背對男孩走離幾步,距十尺之遙突然停下,口中喃喃有詞:「嘖,我真是個大善人……」

  舉槍轉身,連發三響。男孩瞪大著眼,緩緩倒下,頭部、頸部、左胸皆血花遍遍。

  「咯咯咯……」無法克制、無法抑止的笑,從容走進大火之中。「咯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讓火燒盡一切吧。

  (註:埋地雷,古玩界中意指偽造古董贗品埋於地底,詐騙無知人士前去挖掘,從中分紅。掌眼:負責在拍賣會場上等好貨,再回報於其主。)

  ==========================

  快走!

  遠處傳來警笛聲,他已遠離港口,舉步蹣跚。

  扶著牆,肩傷和佈滿槍傷的四肢正抽痛著。但還笑得出來。「呵呵呵呵……」

  『你找死別死在我房裡。』突然想起這句話,冷淡淡的音調。

  倉庫裡的帆布經久潮濕,裹著傷口,上頭的溼氣與灰塵黏著皮肉,霉味混著血腥,很迷人的氣味。

  『他奶奶的混小子!你是標準的要死不活!』腥紅的血液開始滲出。糟……這破布擋不住了……

  快走!

  『你不該瞞我。』

  強忍住暈眩,拖著腳步搖晃走向暗巷盡頭,暗中他仍看得清楚,越過這區,就到家了。

  快走!

  『沒污了人家吧?』

  就到家了。

  快走!

  『小子,你得了這種病該去醫院,我這小藥房收不了。』

  快走!

  忽然一道金光破雲而出,直射而來。他不由得頓下腳步,抬起頭。

  『你們一個個都要死去!』

  那缺了臉的月,半勾著,像是抵著炙陽的美麗雙眼、透著麥香的微笑。「圖雅……吉……」

  『你們一個個--』

  「呵呵呵……我也痛……吉,我也好痛……咯咯咯咯咯……」

  漫無意識,任雙腳帶領自己走在歸途上,夏晚涼風如箭刺骨。雙腿像是鉛球般沉重,每踩一步階梯,皆是萬鈞之力。

  到家了……他困難地拎出鑰匙,傷手不慎一顫,噹啷落地。看了地上的鑰匙幾秒,退一步,抬起腳,砰地一聲踹開鐵門。

  雙眼一怔,房間出乎意料地明亮,那抹跟鍵盤打仗的背影轉過頭來,陌生的禿頭佬露出令人熟悉的冷淡眼神,以及緩緩皺眉的表情。

  雙眼聚焦許久,他才確認那不是幻覺。

  無力一笑。「嗨,回來了……」

  拖著身體走向浴室,用力甩上門,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悶然傳出。

  然後悄然無聲。

  他冷冷看著那扇緊閉的浴室門,不禁暗嘆口氣。起身穿戴醫療手套、雨衣、護目鏡,拿出繃帶紗布和藏匿許久的醫療箱,剪根鐵絲開鎖,走進浴室。

  輕聲關上。

  ==========================

  等他醒來時,太陽已經下山。房裡一如往常地白淨,只有他一人。

  真的是幻覺啊……一個坐起,全身上下的傷口一起搖旗吶喊,痛。

  他皺眉撫著肩傷,手下傳來陌生又熟悉的觸感,一低頭,發現自己又被包成木乃伊,只是佈滿許許多多的蝴蝶結。

  驀然一笑。張起靈……技術很差喔。

  起身下床,順手拿起床頭的保鮮盒走進陽台,對著夕陽大大打個哈欠,拿出盒裡的肉包,細嚼慢嚥。

  啪!抓抓抓……蚊子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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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關、迷霧、死門、追逐,沒想到失去的記憶竟是在這種情況下想起。

  西沙海域上,他靠在舷墻邊,海浪搖曳漁船,浪聲波波,彷彿抱著海中月,吟唱謠籃曲。海風又鹹又冷,拂亂他的髮,如同壓在冷淡面容下的紊亂思緒。

  直到那人啣著那抹天真的笑,靠近道:「小哥,外頭風冷呢,怎麼不進去?」

  張起靈看了他一眼,轉頭瞥見另一個人正躺在主控室地上呼呼大睡,圓滾滾的肚子上下起伏,嘴裡喃喃夢囈,還不忘吸回口水。

  ……走到哪兒都有這種人。張起靈神色中多了些許不以為然,他確實不喜歡胖子,不按理出牌,做事太衝動,非要人擋著才肯打消歪念頭。行事作風跟那神經病一樣。

  雖然胖子也幫了自己不少忙。跟那神經病一樣。

  回頭看那人還站在身旁,正尷尬地、笑著搔耳根。他不禁柔下神情,「不早了,去休息吧。」

  那人似乎沒料到他會回話,霎時拉開更大的笑容,那雙眼總是晶燦燦地彷若有光,遠比月兒亮。

  但隨即黯了下來,雙手握住墻板,無奈道:「我睡不著。不知道三叔……到哪兒去了?」

  聞言,他靜默下來。一片沉默環繞兩人,只剩風聲、浪聲、引聲,穿梭兩人之間。

  張起靈低聲開口:「吳邪……先前說你三叔不好,是我個人想法,你別放在心上。」

  但吳邪的眼神複雜起來……「小哥,你還記得我三叔以前是怎麼樣的人嗎?」

  張起靈想了想,搖頭。「我沒有印象。」

  「是嗎……」吳邪無奈笑著,語氣落寞,「我在想,也許三叔在很久以前就變了個樣,只是我忘了是什麼時候開始。」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突然笑道:「也許小哥以前也不是像現在這般老對著天空發呆,說不止還是個陽光青年呢!」

  張起靈斜瞄了他一眼,不作回應。又一個說他發呆的人,其實他在想事情,怎就沒人看得出來?

  ……算了。「進去吧,該睡了。」拍拍吳邪的肩,那纖瘦的肩膀比起下魯王宮時要來得健壯許多,難為這年輕人了……轉身走進船艙,輕輕踢開礙路的胖子,往床上一躺,闔上眼。

  卻睡不著,吳邪的一番話開始發酵。

  我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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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門幾個月,回途日已斜,他恰巧跟瞎子在公寓外碰頭,兩人竟是異途同歸。

  「哎呀,這麼巧?你也辦完事了?」瞎子扛著行李袋,另一手拎著一大袋啤酒,那許久未見的笑容多了幾分自滿,顯然收穫多多。「空手而回呢!咱啞巴張失利啦?咯咯咯……」

  張起靈僅是冷瞟了一眼。出門遇上王胖子,回家撞到瞎子,夠倒楣。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七層樓,瞎子從頭到尾口哨聲沒停過,一換上室內拖,便將行李袋拋到角落,拎著啤酒到陽台坐下,一手菸、一手酒,好不快活。待張起靈安頓好行囊跟著進陽台,地上已經多了四五個空罐。

  「這回又傷了哪?」……這欠扁的傢伙。

  瞎子停下灌酒的動作,卻沒把酒瓶移開,壓著音量心虛道:「左半身……硫酸……」那道冰冷視線射了過來,趕緊道:「我動作夠快,跳海當洗澡,現在不也沒事啦?」

  張起靈依然冰寒著眼,冷聲道:「你分明找死!」

  聞言,那股神經笑又冒了出來。「咯咯咯……跟老爹一樣,真了解我,咯咯咯……」抽口菸,止了笑。「您張爺比我還帶種,易容個禿頭佬就混進洋珊瑚,要被識破可有進無出呢。」

  張起靈一坐下順勢抄瓶啤酒,「怎知道我臥底進珊瑚公司?」不訝異,但好奇瞎子的八卦來源。

  瞎子笑了笑,看了他一眼,反問:「阿的身手不差吧?」

  未料張起靈卻抽著眼角,語帶不道:「別提起那女的。」說完,喀地一聲開啤酒,洩憤似地一口乾盡。

  瞎子看著他打開第二瓶,笑而不語。哎呀,姊,妳可真嚇著人家啦……

  「不是說不去西沙?怎又改變心意?」他知道張起靈不是個聽話的跟班,這半年來一而再、再而三地搞失聯,連老頭都沒了耐性。遷怒的結果,就是他除了自己的任務,還得分攤張起靈的倒斗事業,累得像條牛也沒人憐。

  嘖,不爽。

  張起靈沒回應,默默飲了一口酒。夏晚風涼,啤酒沁心,他垂著一雙平淡的眼,看似沉思,更像入定。

  許久,他輕聲開口:「我在西沙找到一些記憶。」

  瞎子停下正要仰頭飲酒的動作,挑挑眉梢:「哎呦,孩子,你找到回家的路啦?」

  回家?張起靈愣了一下。他不斷尋尋覓覓,卻沒想過這個問題。回家。

  瞎子低頭點起菸,細抽一口,笑道:「敢問張爺,您何方人士?」

  一開口,卻不知怎麼回答。張起靈思索一會兒,微微眉頭,「我不知道。」

  「哎呀?」眉毛又挑得更高了。「那麼請教尊堂名諱?」

  眉頭鎖緊,又是一陣猶豫。「我不知道。」

  瞎子饒興一笑,「您總該曉得你今年幾歲啥星座血型吧?」

  「O型。」張起靈搖搖頭,「其他的,我不知道。」

  「呵……您這不是耍著我玩嗎?」不由得哼笑出聲,瞎子雙手插胸,拉起一抹斜笑。「好吧,最後一個問題:你是誰?」

  他看了瞎子一眼,緩緩低頭思索。吳邪、胖子、吳三省、陳文錦、西沙考察團、魯王宮、海底墓……眼前閃過許多影像,片片段段,有如走馬燈。

  過了許久,終於抬頭正視瞎子,向來沉靜的雙眼多了幾分堅定與堅持,宛如深測之淵透出一絲曙光。

  「我是張起靈。」

  瞎子直直看著他的眼,淡淡笑了。

  「張起靈……」像是肯定又像是無意義,輕領著頜首。吸口菸,聲音含在煙霧中,低沉散開,繚繞兩人。「張起靈……張……起靈……」

  一字字從瞎子口中說出,彷彿將他的名字刻在空氣中、記憶裡,如菸消散的同時,呼吸可得。

  張起靈喝了口啤酒,一抬頭,見那輪明月斜掛在東方天空。柔和的月光落下,亮著四周薄雲,一絲一縷宛如天衣。

  金色的光……他想起「圖雅」二字,也憶起那墨鏡下的灰色淡月。那晚車窗外奔馳的月光落在那副墨鏡上,大手搖曳著面具,金光照亮那祥和的微笑。

  「你……」他看了瞎子一眼,隨即低眸迴避,猶豫問道:「怎麼會染上愛滋?」

  瞎子微笑未減,但緩緩轉頭望去,「還不就那些原因嗎?男男女女、女女男男,啥鳥事都可能發生呀。」

  但他冷冷瞄了一眼,眼神中滿是不以為然。

  「呵呵……」瞎子這時才笑了出聲來,低沉的嗓音挾帶一絲涼意。他聽懂那笑意,滿滿嘲諷,帶刺。

  「我說你呀,去了趟西沙,連性子也變了。啥時學會關心別人家事來著?嘖嘖嘖,咱啞巴張要改名叫八卦張啦?」

  張起靈倒是沒作反駁。自汪藏海的海底墓逃出後,太多謎題等著要解、太碎的記憶片段等去拼湊。他將自己的記憶當作是深埋地底千萬年的破碎骨骸,必須小心翼翼地用考古鏟和毛刷,一吋一吋地挖掘、刷土、再挖掘、再刷土。現在出土的只有彈丸大小的碎骨,還不足以拼湊成人,更罔論要知其所以。

  用盡心思追尋記憶,他無暇關照他人。直到那抹暖陽般的笑容,天真地吐出字句關懷,他才發現,他已經很久沒有曬曬太陽。

  他只是……想放下他手中的鏟子和刷子,跟其他人說說話。

  「是人都有過去。」張起靈淡道,音調淡而不寒。「你不像那種亂七八糟的人。」

  意外地,瞎子只是淡淡抽著菸,沒有笑聲、沒有諷刺的話語。

  直直望著那輪明月,那低沉的嗓音再度響起:「我是個鄉巴佬,老家在一個鳥不生蛋雞不拉屎的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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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父親是旗人,母親是漢人。當年中央呼了口號作農村運動,年少志高的祖父懷抱改善鄉村的理想,一離開營隊便從東北接來媳婦兒,一起到這赤貧之地打拚。父親出生不久,祖父因心病下世了,祖母和父親只得在這漢人村落裡落腳生根。

  父親不愛說旗語,也不喜歡祖母教他蒙話。祖母身體不好,總是躺在床上唉背疼,這時祖母會睜著渾沌不清的眼,用蒙名喚他和姊姊、弟弟,來幫她拍拍背。祖母舒坦了,就會跟他們說在那片遙遠大地的故事,說她的家鄉有藍澄澄的天空、有茫茫的草地,有好多的馬跟好多的羊;說祖父的家鄉在很高很遠的山林裡,廣的樹林隨著四季變化,黃金紅。

  祖母總說,姊姊是個溫柔也堅強的女孩,散發美麗的金色光芒,就像天上的圖雅。

  祖母總說,他的漢名取得不好,所以她要叫他「格日樂圖」、叫弟弟「烏芸」,她說,弟弟和他是照耀大地的智慧之光。

  母親卻老責備他們是古靈精怪的搗蛋鬼,愛想鬼點子欺負別人家孩子,名符其實的狼狽為奸。生性沉默的父親不愛聽母聽嘮叨瑣事,總是扛著鋤頭,赤著腳,下麥田去。他和弟弟就趁機攀在父親高大的身軀上,擋住母親找尋的視線,神不知鬼不覺地逃離母親的責難。

  麥田很廣、很遼闊,金黃色的陽光落在金黃色的麥穗上,狂風一吹,舊河道上的黃沙便陣陣襲來,打痛他的臉,吹彎麥梗,一浪浪起伏著,彷彿金黃色的大海。他和弟弟在金色大海裡奔跑著,累了,就在田埂邊的槐樹下歇息。他習慣躺在弟弟的肚子上,聽他呼吸起伏,就跟金浪起伏的節奏相同。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直到姊姊喚人回家吃飯,父親才一手扛著鋤、一手抱著他們兩個,沿著庄子外的那條大馬路,沉穩而緩步地走回家。

  母親說,那條大馬路是庄子裡唯一一條通到縣城的路,縣城裡有許多的房子、車子,和人,有很多漂亮衣服和好吃的食物。她說,那是我們這種鄉下人去不起的地方。

  村子裡的人難得從那條大馬路去城裡,那天卻有車子從那條大馬路的盡頭駛了進來,那些被姊姊稱為大官的人來到這貧困的小村子。當天晚上,父親破天荒地開了好幾罈酒,獨自一人悶頭大喝。

  之後庄子裡固定每段時日便有車子進來,隔壁的大叔、前頭的大嬸、村口的大哥,好多好多人聚集在那車子旁的竹棚裡,讓那些穿白衣服的人拿針筒刺他們的手臂,紅紅的血液便沿著細管流進血袋。

  「他們在賣血。」輕輕吐出煙霧,聲音很淡、很薄。「其他村跟著賣,人多血多,就沒人再來庄子買血了。後來庄裡有人出來作血頭,挨家挨戶去問人賣血,再賣給外頭的集中站。」

  母親說,賣了血就有錢了,就能餐餐吃菜吃肉,不用天天啃饃饃。每說一次就偷看父親一次。

  但父親只是擰著眉,默默地下田去。就算隔壁家的孩子換新衣了、大人蓋新房了,父親依然種著他的麥田。他不懂為什麼父親禁止母親和姊姊去賣血,只知道每當他同姊姊吵著要吃零嘴,姊姊便偷偷外出,再回頭,手裡就多了好多糖。

  『別跟爹說啊。』姊姊總蒼白著臉,低聲說著,『快吃吧,給爹發現就糟了。』

  直到某天,他和弟弟同隔壁孩子打鬧,從人家屋子二樓陽台摔下一樓,兩個人都摔爛了身體,及時抱住弟弟的他還傷了腦袋。等父親衝來救護站,他和弟弟已經失血過多,就快二命嗚呼。

  『拿我的血換他們的血!要我賣多少血才夠錢買給他們的血?你們要多少就抽多少!求求你們,救救我兒子!』

  父親以血換血,換回他們倆的命。但撐不長。

  不久後,那個被稱為熱病的瘟疫開始悄悄在平原上蔓延,無聲無息地死了好些人,荒了好多田地。

  不久後,才縫好嫁衣的姊姊發了熱病,出嫁前兩天上吊自殺,肚子裡懷著三個月的身孕。

  一個月後,母親和父親被醫院檢查出得了熱病,他和弟弟也被測出是陽性反應。

  再一個月後,他弟弟熱病發作,當天就下世了。

  母親瘋了,拿刀子刺死父親,然後自刎。

  他病發時,痛得倒地,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祖母,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痛。

  他還記得祖母用她沙啞的聲音,虛弱地對他說:格日樂圖……快走……快走……

  ==========================

  「不過只跑到村子口就痛昏了,等我醒來,人已經在城裡的醫院病床上。聽說是碰巧哪個慈善團體入駐庄子,沒看我狀況就直接送我進醫院。」他點起新的菸,語氣淡然,「後來就逃院了,再也沒回去過。」

  輕抖煙灰,推推墨鏡。「之後兩年我四處流浪,走到北京要飯兼剪鈕扣。有回剪了那老頭的東西被逮個正著,把我毒打一頓,差點被他打死。那老頭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居然收我做徒弟。」

  輕抽一口菸,續道:「後來才知道這病不叫熱病,管叫愛滋病,是治不好的絕症。聽說老家那裡情況失控,死了很多人。」默了一會兒,倏地微笑,「反正我人是逃出來了,還管那鬼地方天翻地覆?這十年來我沒再發過病,不過總有一天也是要死的,閉上眼睛,痛過了,就下世了。」

  看不到他的雙眼,但他的微笑沒有溫暖。張起靈從頭到尾靜靜聽他說著、說著,向來冷淡的眼神滿是愕然。

  「不回去嗎?」他試著穩住音調,如往常一樣平淡。「也許你奶奶還在等你。」

  他揚著嘴角,很木然的笑容。「是啊,也許……我奶奶還活著。」

  沉默。這時候再說什麼,都不是安慰。

  但他不以為意,微笑著抬頭望月,那喚為圖雅的月光數年如一日地落下,有時為他柔和地照亮大地,有時刺痛他的眼,但總是懸在天邊,看著他。

  低沉的嗓音再次打破靜默,語氣中有著淡然笑意。「你說過,你失去記憶,是個沒有過去的人。」

  輕吸口菸,白霧隨風飄散。

  輕笑。「我這人……沒有未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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